納蘭迦看著路聖,鳳眼中閃過某種複雜的情緒,但很快就被慣常的清冷所取代。
「收斂氣息。」
短短四個字。
路聖回過神,立刻壓下周身散溢的劍意。
他在這方面一向謹慎,不需要人提醒第二遍。
但剛才那道沖天劍光,整個碧落宗怕是都看到了。
藏不住了。
算了,反正劍意這東西,不涉及核心機密。
底牌這種東西,他還有!
大殿裡這會兒已經炸了鍋。
那些剛剛比完的真傳弟子全都圍了過來,臉上帶著同一個表情——見了鬼。
「路師弟……你剛才那道劍光……」
一個築基八層的師兄鼓起勇氣開口。
「僥倖,劍意圓滿!」
路聖。
玉劍君站在人群後面,嘴巴張了半天,合上,又張開,又合上。
最後化為一句極其幽怨的感嘆。
「……我真的該去轉修,煉器。」
雷芸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人群中,有一個人沒有湊過來。
賈泉。
他坐在大殿角落的一根柱子旁邊,背靠著冰冷的玉石。
剛才被神魂攻擊擊暈後,他已經被同門用丹藥喚醒。
醒來之後,正好趕上那道劍光沖天。
他問了身邊的師弟一句:「那是誰?」
「路聖。」
「劍意……圓滿了。」
賈泉沉默了很久。
他今年一百七十歲。
築基圓滿已經十二年。
劍意大成巔峰,磨了整整二十年,始終跨不過最後那道坎。
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缺一個機緣。
只要進入師尊的劍域感悟,他就能突破。
所以他拼命爭這個魁首。
然後被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一招秒了。
現在,這個少年在他師尊的劍域中待了不到一天,做到了他二十年都做不到的事。
劍意圓滿。
賈泉沒有憤怒,也沒有嫉妒。
那些情緒在絕對的差距面前,顯得太廉價了。
他只是覺得累。
很累。
他緩緩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三十年前的光景。
那一年,他一百四十歲,築基九層,被認為是宗門最有希望問鼎靈脈爭奪戰的天才。
然後他遇到了納蘭迦。
那年納蘭迦才四十來歲,築基後期。
一手玄陰重水壓的東域一代天驕抬不起頭!
他輸了。
輸得徹底。
此後三十年,他拼命修煉,從築基九層磨到築基圓滿,劍意從大成初成磨到大成巔峰。
他告訴自己,這一次靈脈爭奪戰,他一定要贏。
哪怕贏不了外人,至少贏一次碧落宗內部的魁首。
給自己的劍道,一個交代。
結果——
納蘭迦的弟子,又擋在了他前面。
三十年前輸給師父,三十年後輸給徒弟。
命運跟他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
賈泉靠在柱子上,嘴裡苦澀。
他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
玉瓶里躺著一枚丹藥,藥香濃郁,靈光流轉。
三階下品,金元丹。
這枚丹藥,他攢了五十年的靈石才買到。
一直留著,想在劍意圓滿之後再服用,以最完美的狀態衝擊金丹。
但現在他想通了。
劍意圓滿,他這輩子怕是等不到了。
與其在築基圓滿這個境界繼續蹉跎,不如放手一搏。
「罷了。」
賈泉低聲嘟囔了一句,攥緊了玉瓶。
他站起身,走向大殿中央。
人群自動分開了一條路。
路聖注意到了他的異樣,微微側身。
賈泉停在路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
然後咧嘴笑了一下。
這笑容里有太多東西。
釋然、不甘、灑脫,還有疲憊。
「恭喜師弟,劍意圓滿。」
「多謝師兄承讓。」
賈泉擺了擺手。
「不是承讓,是打不過。」
「輸了就是輸了,我賈泉沒那麼矯情。」
「賽前,是師兄失禮了!」
他從路聖身邊走過,朝著宗主和三位長老的方向單膝跪了下去。
「真傳弟子賈泉,請求在殿前結丹!」
這話一出,大殿內外譁然。
宗主齊衡白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旋即恢復平和。
「你想好了?」
「想好了。」賈泉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筆直,「弟子在築基圓滿蹉跎十二年,道心已定,不願再拖。」
「何況,此次大比,有路師弟,勝利是必然!」
乾無恙從高台上看著自己這個大弟子,久久沒有說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賈泉的處境。
天賦有限,根基有限,壽元雖然還有一百年。
但是……
再拖下去,連結丹的窗口期都要錯過。
與其抱著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劍意圓滿」死磕,不如趁現在道心通透,一鼓作氣衝擊金丹。
「去宗門演武場。」乾無恙終於開口。
賈泉重重叩首。
「多謝師尊!」
消息傳開的速度極快。
碧落宗真傳弟子要當眾結丹,這種事幾十年也未必能見一回。
也就最近幾年接連兩次!
一次是三長老,一次是賈泉!
不到半個時辰,演武場四周已經圍滿了人。
路聖混在真傳弟子的隊伍中,站在靠前的位置。
納蘭迦就在他左前方,月白長裙在風中微擺,露出一截裹在白色繡鞋中的足腕,踩在演武場邊緣的青石台階上,姿態矜貴。
路聖收回視線,看向場中。
賈泉盤膝坐在演武場中央,將那枚三階下品金元丹吞入腹中。
藥力化開的瞬間,他周身靈力暴漲,築基圓滿的氣息衝到了極致。
丹田內,液態靈力開始劇烈旋轉,形成一個微型漩渦。
那就是金丹的雛形。
路聖全神貫注地盯著這個過程。
雖然看過一回。
但多看多學總沒錯。
同時路聖心中忍不住吐槽。
碧落宗的人,是真不吃壓力啊?
師尊納蘭迦一次,賈泉一次……
場中,賈泉的結丹進行得並不順利。
他的根基在築基圓滿中算不上頂尖,劍意也沒有圓滿,靈力壓縮的過程中出現了好幾次波動。
好在他在築基圓滿這個層次磨了十二年,對靈力的掌控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硬是一次次將波動壓了回去。
靈力漩渦越轉越快,中心處開始凝聚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光團。
金丹!
就在這時——
天色驟暗。
烏雲從四面八方湧來,在演武場上空匯聚成一片漆黑的雲層。
雲層中,雷蛇亂竄,電光閃爍。
天劫!
圍觀的弟子們紛紛後退,臉上帶著敬畏。
齊衡白抬手布下一道防護大陣,將演武場外圍保護起來。
三位金丹長老也在暗中戒備,防止天劫波及他人。
路聖抬頭看著那片雷雲,默默估算著威力。
三九天劫。
也就是最多三轉金丹。
三轉金丹在東域算什麼水平?
碧落宗三位長老中,納蘭迦是八轉,玉林龍是六轉,乾無恙是七轉。
三轉,是金丹中的及格線。
意味著此生最多修到金丹中期,幾乎不可能觸摸到金丹圓滿的門檻。
但——
對賈泉來說,足夠了。
第一道天雷劈下!
紫色的雷電粗若手臂,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轟向賈泉。
賈泉猛地睜開眼,怒吼一聲,手中長劍出鞘,迎著雷電斬了上去。
轟!
雷劍交擊,電光四濺,賈泉的身體劇烈顫抖,嘴角滲出鮮血。
但他沒有退。
第二道雷,緊隨而至。
比第一道粗了一倍,威力也暴漲了數倍。
賈泉長嘯一聲,將全身靈力灌注劍身,正面硬扛。
這一次,他的長劍被劈成兩截。
雷電餘威貫穿他的身體,衣袍碎裂,皮膚焦黑,鮮血順著嘴角和鼻孔流下。
「師兄!」人群中有弟子驚呼。
乾無恙冷著臉,隨時準備出手救下。
不知過了多久。
……
最後一道。
也是最恐怖的一道。
雷雲中凝聚出一條紫色的雷龍,遮天蔽日,帶著滅世的威壓俯衝而下。
賈泉丟掉斷劍,赤手空拳面對天劫。
他渾身浴血,狼狽不堪,卻仰天大笑。
「來!」
「老子等這一天,等了一百七十年!」
他雙拳高舉,丹田內剛剛凝聚的金丹瘋狂旋轉,釋放出全部靈力,化作一道沖天光柱,與雷龍正面對撞。
轟!!!
整個演武場被白光吞沒。
衝擊波掀翻了外圍的防護陣法,所有圍觀弟子都被氣浪推出去數丈。
路聖以靈力護體,穩穩站在原地。
納蘭迦的長裙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她抬手擋住了撲面而來的碎石,鳳眼微眯,盯著光芒中心。
光芒漸漸消散。
煙塵散去。
賈泉跪在演武場中央的廢墟中,渾身焦黑,鮮血淋漓。
但他還活著。
而且他的丹田之內——
一顆散發著淡金色光芒,拳頭大小的金丹,正緩緩旋轉。
三轉金丹。
成了。
賈泉跪在地上,仰著頭,雙眼通紅。
他沒有笑,也沒有哭。
他只是跪在那裡,看著頭頂漸漸散去的雷雲,看著重新露出的藍天。
一百七十年……
齊衡白走上演武場,親手將一枚丹藥餵入賈泉口中。
「從今日起,賈泉晉升內門長老,賜號——斷劍。」
全場譁然,旋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碧落宗又多了一位金丹!
乾無恙終於露出了笑容。
雖然只是三轉,但好歹……結丹了。
這個最讓他操心的大弟子,總算不用再蹉跎下去了。
路聖站在人群中,看著賈泉被人攙扶著站起來的身影。
賈泉的視線越過人群,準確地找到了他。
兩人隔著數十丈的距離對視。
賈泉咧嘴,露出一口被雷劫劈得焦黑的牙齒。
「路師弟。」他中氣十足。
「往後這宗門年輕一輩的擔子,就交給你了。」
路聖抱拳。
「同喜,賈師兄。」
「不對。」路聖改口,「該叫賈長老了。」
賈泉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扯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乾無恙走過來,一巴掌拍在賈泉後腦勺上。
「笑什麼笑,回去療傷!」
賈泉縮了縮脖子,乖乖閉嘴。
一百七十歲的新晉金丹,在師尊面前,還是跟個挨訓的孩子一樣。
路聖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
他轉身,正要離開演武場。
納蘭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路聖。」
路聖停步。
「靈脈爭奪戰,三個月後開始。」
納蘭迦走到他身旁,微微側頭看他。
那雙鳳眼中映著夕陽的餘暉,瞳色很淺,像是化開的冰。
「從明天起,你每日來青鸞峰。」
「我親自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