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這時,陳玄真目光轉向了高台一處幽暗的角落。
那裡,岩壁的根部,蜷縮著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人影。
那是一個中年人。
一個曾經在倉雲城呼風喚雨,意氣風發的豪門族長。
陳家,陳暢。
時隔多年,他早已沒了當年的半點威風。
他枯瘦得不成人形,面色蠟黃,雙目空洞無神,身上的衣服破爛得如同乞丐。
在他的脖頸上,套著一個刻滿了繁複魔紋的暗紅色項圈。
那項圈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禁錮著他。
每隔一小段時間,項圈上的魔紋便會亮起,強行抽取他體內本就不多的精血,然後順著一條條連接在項圈上的細密導管,源源不斷地匯入下方的血池之中。
他,成了一個活體的血包。
感受到高台之上那道淡漠的目光,陳暢的身體本能地開始戰慄。
他死死地將自己貼在冰冷的岩壁上,牙關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顫。
「老……老祖……」
陳玄真的目光冰冷,不帶半分同族的情感。
「別動。」
「你身上的血,還有用。」
一句話,讓陳暢瞬間噤聲。
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兩行酸澀的淚水,順著布滿污垢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悔恨、絕望、悲涼……種種情緒,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上心頭。
那一天,這位自稱是陳家先祖的「陳玄真」找上門來,許諾要帶領陳家登頂倉雲之巔,成為東域豪門。
野心勃勃的他,和所有陳家族人一樣,被那宏偉的藍圖沖昏了頭腦,選擇了毫無保留的信服與依附。
結果呢?
結果是倉雲城覆滅,陳家滿門慘死。
族人盡數淪為血池裡的枯骨。
唯獨他,苟活至今。
不是因為他族長的身份有多尊貴,也不是因為老祖對他有半分憐憫。
僅僅是因為,他身負陳家最純正的嫡系血脈,是陳玄真當年親手種下血脈印記的後人。
他是維持這座血池運轉,不可或缺的活體媒介。
劇烈的疼痛從掌心傳來。
是他的指甲,已經深深地嵌入了血肉之中。
可這點肉身之痛,又如何比得上心中的萬念俱灰?
陳暢死死咬著牙,將一聲嗚咽,硬生生吞回了肚子裡。
他不敢哭。
他怕,怕惹得這位老祖不快,連這最後一點苟延殘喘的機會,都徹底失去。
陳玄真收起了掌心的龍脈核心,將那枚布滿裂紋的珠子小心翼翼地納入袖中。
他沒有再理會角落裡那個絕望的「族人」。
對他而言,陳暢不過是一個還有利用價值的工具。
一個即將被榨乾最後一滴血的工具。
他緩步踱到血池邊緣,俯瞰著池中緩緩翻湧的暗沉血水,那股壓抑了五十年的傾訴欲,在即將大功告成的前夕,終於無法抑制地涌了上來。
反正,這裡只有他和一個將死之人。
「五十年了……」
陳玄真低聲自語,像是在對血池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世人皆以為我陳玄真三百年前便已坐化,卻不知,我只是被困在了這該死的半步元嬰之境,動彈不得!」
「壽元將近,根基受損,天劫難渡!我窮盡手段,也找不到一絲破境的希望!難道我陳玄真一代天驕,就要這般窩囊地老死嗎?」
「我不甘心!」
他枯瘦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猙獰的潮紅。
「幸好!天不絕我!讓我在一處上古遺蹟中,尋到了那本殘缺的《玄屍度厄錄》!」
「東域倉雲,地底藏龍!」
「此龍脈雖靈力貧瘠,不堪大用,卻可借魔道邪術,將其核心煉化為一具『龍脈玄屍』!」
「以玄屍替代肉身,硬抗元嬰天劫!將那狂暴的劫雷之力,盡數轉化為最純粹的破境本源!」
「屆時便可直入元嬰!哈哈哈哈——」
他發出一陣夜梟般的笑聲,迴蕩在空曠的洞窟中,說不出的滲人。
「為了這唯一的生路,我謀劃了五十年!」
「我施展『玄天分身大法』,一道分身潛入倉雲城,借陳氏先祖之名,收攏你們這群愚蠢的後人,為我紮根城內,暗中布局。」
「另一道分身,則潛入這黑松嶺秘境,打通通道,聯絡我那些魔道勢力的舊部,策劃了那場轟動東域的倉雲城之亂!」
陳玄真智珠在握。
「世人皆以為,那是一場魔道針對碧落宗的入侵。碧落宗那群蠢貨,更是將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抵禦魔修之上,全神戒備,嚴防死守。」
「他們哪裡知道,這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調虎離山之計!」
「當他們的視線,全部被黑松嶺的戰火吸引時,我的本體,早已通過陳家藥鋪地下的密道,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地脈深處!」
「只用了三天!靠著注意力被吸引,在碧落宗眼皮子底下……」
「我便將整條龍脈的核心本源,完整地剝離、取走!」
念及此處,陳玄真暢快大笑。
「碧落宗那群庸碌之輩,愚蠢至極!」
「戰後,他們派人追查,查到你陳家藥鋪地下有靈脈波動,便自以為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珍稀礦藏,還為此沾沾自喜,封鎖消息。」
他嗤笑一聲,滿是輕蔑。
「蠢貨!」
「一群徹頭徹尾的蠢貨!」
「真正的龍脈核心早已被我取走,他們追查到的,不過是龍脈被剝離之後,殘留下的那一點微不足道的餘韻罷了!」
「恐怕至今還在為那點殘羹冷炙沾沾自喜!卻不知,真正的寶藏,早已落入我的囊中!」
陳玄真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整個世界。
「而現在,血祭已滿,龍脈核心與這萬千修士的精血怨氣徹底融合!」
「我的『龍脈玄屍』,馬上就要煉成了!」
他猛地轉過身,一雙跳動著幽綠魔焰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角落裡的陳暢。
「陳暢,我的好族人。」
「現在,該是你……為老祖獻上最後一滴血的時候了!」
陳玄真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血池都開始劇烈地沸騰起來!
暗紅色的血水翻湧著,冒出無數人頭大小的血泡,濃郁的血腥味和怨氣衝天而起。
池底那微弱的龍吟,在這一刻變得高亢而悽厲!
陳玄真枯瘦的手掌凌空一抓。
「啊——!」
角落裡的陳暢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尖叫,整個人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憑空攝起,懸浮在血池上空。
他脖頸上的那個暗紅色項圈,此刻爆發出刺目的紅光。
無數猙獰的魔紋從項圈中延伸出來,如同活物一般,瞬間布滿了陳暢的全身。
「不……不要……老祖,饒命!饒命啊!」
陳暢瘋狂地掙扎著,四肢在空中胡亂揮舞,臉上恐懼。
但一切都是徒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