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道高中棒球部會議室。
投影儀的散熱風扇發出嗡嗡的噪音。
刺眼的白光打在幕布上,將整個房間映照得忽明忽暗。
「啪!!」
錄像畫面里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稻城實業的王牌投手成宮鳴站在投手丘上,左臂剛剛完成揮動。
打擊區裡的四棒打者連滾帶爬的摔在泥土裡,手裡的球棒甩出去兩米多遠,頭盔歪斜著遮住了半張臉。
主審裁判用力拉弓。
三振出局。
畫面里的成宮鳴囂張的扯了扯帽檐,伸出食指,直直的指向轉播鏡頭,嘴角咧開一個狂妄到極點的笑容。
會議室里的空氣沉悶得快要滴出水來。
沒有一個人說話。
只有錄像帶繼續播放的沙沙聲在耳邊刮擦。
倉持洋一死死咬著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突兀的鼓起。
他一腳踢在前面的椅背上。
「這黃毛小子要是去馬戲團,票價一定能賣雙倍。」
「少扯淡了。」
御幸一也手裡轉著一根紅色的記號筆,目光死死釘在幕布上。
「148公里的極速變速球。初速和直球沒有任何區別,進壘前三十厘米突然下墜。」
他停下轉筆的動作,筆尖重重的點在戰術板上。
「打者的動態視力根本捕捉不到這種違背物理常識的落差。等你腦子反應過來要收棒的時候,球早就進手套了。」
結城哲也雙手抱胸,坐在第一排的最中間。
這位青道的隊長面無表情。
但他那雙緊握的手臂上,青筋已經一根根的爆了出來。
片岡監督站在幕布旁邊,黑色的墨鏡反光,看不清眼底的情緒。
「這是今天下午另一場半決賽的數據。」
片岡把一疊列印紙扔在桌子上。
「成宮鳴完投九局,用球數一百一十二,單場十五次三振。」
「他的控球不僅沒有因為追求球速而崩潰,反而比春季大賽時更加精準。」
降谷曉坐在角落裡。
他低著頭,雙手死死捏著膝蓋上的布料。
右膝蓋關節腔深處還在隱隱作痛。
十五次三振。
這種統治級的壓制力,讓他想起了那個在牛棚里飆出155公里直球的瘋子。
只是現在,那個瘋子正坐在他斜前方的椅子上,左手被裹成了一個臃腫的白色圓筒。
佐藤焰靠在椅背上。
藍色的醫用吊帶掛在脖子上,勒出一道紅印。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半眯著,盯著幕布上還在不斷循環播放的成宮鳴投球動作。
鼻腔里全是自己身上那股刺鼻的碘伏味。
他能聽見旁邊增子透沉重的呼吸聲,能聽見小湊亮介手指敲擊桌面的噠噠聲。
這群人害怕了。
在絕對的實力碾壓面前,青道這條引以為傲的打線,產生了本能的退縮。
沒有他那顆撕裂空氣的直球去硬碰硬,這群人連站在打擊區裡的底氣都在流失。
佐藤焰突然動了。
他用完好的右手撐著桌面,站直了身體。
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他的身上。
佐藤焰沒有理會這些視線,徑直走到會議桌的最前端。
他一把抓起桌子上的遙控器。
拇指重重的按下倒退鍵。
畫面開始快速倒退,打者退回打擊區,成宮鳴的動作變成了詭異的倒放。
「停。」
佐藤焰按下暫停。
幕布上的畫面定格在成宮鳴左臂揮到最高點、棒球即將離開指尖的那一幀。
「你們的眼睛都長在頭頂上嗎?」
佐藤焰的聲音沙啞,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盯著球的軌跡看,當然會被他耍得團團轉。」
他走到幕布前,用右手食指重重的點在畫面中成宮鳴的手腕處。
「看這裡。」
御幸一也推了推鼻樑上的護目鏡,身體猛的向前傾。
結城哲也也坐直了身子。
「變速球需要用五根手指包住球體來卸力。」
佐藤焰冷冷的剖析著。
「成宮鳴為了追求148的初速,強行加大了揮臂的幅度。」
「這導致他在放球的瞬間,手腕必須有一個嚴重違和的扣腕動作。」
他轉過頭,看著會議室里的眾人。
「這個動作,讓他的放球點產生了零點一秒的停頓。」
「直球的放球點是一氣呵成的,變速球的放球點會卡頓一下。」
佐藤焰把遙控器扔回桌子上。
「只要咬死直球,放棄所有變化球。看到他手腕卡頓,直接目送。」
「連讓我拔劍的資格都沒有,他也配談無敵?」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兩秒鐘後。
結城哲也猛的站了起來。
「明天所有的打席,全員瞄準直球。變化球一律不揮棒。」
隊長的聲音沉穩如山,瞬間砸碎了剛才那種壓抑到極點的氣氛。
「哪怕被三振出局,也要把他的直球給我徹底打爛!!」
「噢噢噢噢!!」
伊佐敷純一腳踩在椅子上,扯著破鑼嗓子吼了起來。
「看老子明天把那個黃毛小子的球打到外太空去!!」
倉持洋一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
「這就對了嘛。光挨打不還手,可不是我們青道的風格。」
片岡監督看著站在幕布前的佐藤焰。
那張纏著繃帶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裡透出的野獸本能,依舊鋒利得讓人膽寒。
這把刀雖然斷了。
但刀刃上的鐵鏽,依然能殺人。
深夜。
明治神宮球場。
看台上的探照燈早就熄滅了。
只有幾盞應急燈發出昏黃的光暈,照亮了下方那片空蕩蕩的黑土。
風從通道口灌進來,帶著一股白天的焦熱和防滑粉的澀味。
佐藤焰獨自一人站在本壘板後方的看台最高處。
他低頭看著下方那個略微隆起的投手丘。
左肩深處的撕裂感隨著夜風的吹拂,一陣陣的往骨頭縫裡鑽。
他用右手死死抓著看台的鐵欄杆。
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腦海里不斷推演著明天的戰局。
打線找到了突破口,那防守端呢?
稻城實業的那條打線,不是仙泉高中那種靠短打和盜壘偷雞摸狗的隊伍。
那是真正意義上的全國級重炮群。
降谷曉的右膝蓋根本撐不滿九局。
川上憲史的抗壓能力在那種怪物打線面前,隨時會崩潰。
如果沒有人能在投手丘上用絕對的暴力把那群瘋狗鎮壓下去。
青道根本拿不到甲子園的門票。
佐藤焰低下頭。
目光落在自己胸前那個白色的圓筒上。
紗布纏得很緊。
但他依然能感覺到裡面那兩根碎裂的指甲,正在皮肉里發出不甘的悲鳴。
他慢慢的抬起右手。
一寸一寸的握住左手手腕處露出來的繃帶邊緣。
手指猛的收緊。
「咔噠。」
骨關節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