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啦——」
堅韌的尼龍布料被硬生生的扯斷。
藍色的醫用吊帶軟綿綿的滑落在地。
佐藤焰那個被裹成白色圓筒的左手,沉甸甸的垂落在身側。
休息區裡的空氣在這一秒被徹底抽空。
旁邊正在喝水的增子透連水壺都沒拿穩,塑料壺砸在木質長椅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把球給我。」
佐藤焰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打磨過。
「我上去把他們的骨頭一根一根的敲碎。」
片岡監督轉過身。
黑色的墨鏡反光里,倒映著這個滿身消毒水味的左投手。
「你拿什麼敲?」
片岡的聲音冷得像結了冰的鐵塊。
「用你那隻連水杯都端不穩的左手?」
佐藤焰沒有說話。
他直接抬起完好的右手,一把捏住左手中指上纏繞的厚重紗布。
手指猛的發力。
「刺啦!!」
一圈又一圈的醫用膠布連帶著無菌紗布被強行撕開。
一股濃烈的碘伏味混合著皮肉腐敗的腥臭味,瞬間在狹窄的休息區里瀰漫開來。
倉持洋一的後背猛的拔直了。
他死死盯著佐藤焰暴露在空氣里的那根手指。
指甲已經完全碎裂了,暗褐色的血痂和翻卷的皮肉黏連在一起,指尖腫脹得發紫。
這根本不是一隻屬於棒球選手的手。
這是一塊在絞肉機里滾過一圈的爛肉。
「只要打封閉,我還能投一局。」
佐藤焰的眼睛裡布滿了駭人的血絲,他死死咬著後槽牙,口腔里泛起一陣幻覺般的血腥味。
「一局就夠了!!」
他猛的向前踏出一步,逼近片岡監督。
「既然這局勢爛透了,那我就上去親手把它打碎重組!!我絕對不能坐在這裡,眼睜睜看著這群懦夫把屬於我們的夏天埋進土裡!!」
休息區外。
看台上的深紅色人海還在瘋狂的咆哮。
銅管樂隊的進行曲像重錘一樣一下一下的砸在頂棚上。
這股喧鬧和休息區里死一般的寂靜形成了極度扭曲的反差。
片岡監督臉上的肌肉沒有絲毫顫動。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這頭被逼入絕境的孤狼。
「你的手已經廢了。」
片岡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精準的刻刀,毫不留情的切斷了佐藤焰的妄想。
「上去只會白送分數。」
他伸出手指,指著長椅的最末端。
「給我坐下!!」
佐藤焰半張著嘴。
胸膛劇烈的起伏著。
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裡,某種偏執的東西正在瘋狂的燃燒,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整個休息區點燃。
「高島!!」
片岡沒有再看他,直接側過頭。
「按住他。如果他再敢碰棒球一下,立刻叫救護車把他拖出球場!!」
高島禮踩著高跟鞋快步走過來。
她一把抓住佐藤焰的右肩膀,手指深深的陷進訓練服的布料里。
「夠了,佐藤。」
高島禮的聲音裡帶著罕見的嚴厲。
「你想讓你外公的日記徹底變成廢紙嗎?」
外公的日記。
這幾個字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佐藤焰的脊梁骨上。
他身體裡那股狂暴的對抗力突然泄了出去。
膝蓋一軟,重重的跌坐在長椅上。
左手中指尖傳來的鑽心劇痛,在這一刻終於衝破了腎上腺素的壓制,瘋狂的撕咬著他的神經。
御幸一也站在護欄邊。
他手裡還拎著那個破舊的捕手手套。
護目鏡後的視線,在佐藤焰那根血肉模糊的手指上停留了兩秒。
隨後。
他轉過頭,看向外面的黑土球場。
腦海里快速推演著接下來的戰局。
降谷曉的右膝蓋撐不到第九局。
稻城實業的打線已經完全適應了150公里的球速。
沒有佐藤焰那種違背常理的極速直球去撕裂他們的動態視力,防線崩潰只是時間問題。
必須要把比分死死咬住。
御幸的手指在手套的皮革上無聲的敲擊著。
比賽進入第八局下半。
烈日把神宮球場的黑土烤得發燙。
降谷曉站在投手丘上。
他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汗水順著下巴連成線砸在腳下的泥土裡。
右膝蓋關節腔里的錯位感已經無法忽視了。
每一次跨步落地。
那股鑽心的刺痛都會順著大腿骨直衝大腦皮層。
「砰!!」
又是一聲沉悶的擊球音。
白色的棒球在內野上空劃出一道高高的拋物線,精準的落在了中外野手和右外野手之間的防守盲區。
「安全!!」
二壘裁判雙手平攤。
計分板上的出局數依然是刺眼的零。
無人出局。
一壘、三壘有人。
稻城實業的休息區里爆發出掀翻頂棚的狂吼。
「幹得漂亮!!」
「徹底擊潰他們!!」
「一口氣拿下十分!!」
降谷曉低頭看著手裡的防滑粉袋子。
白色的粉末黏在被汗水泡發白的指肚上,搓不出半點摩擦力。
他的跨步距離已經比第一局縮短了整整十五厘米。
下半身的力量完全脫節。
現在的直球,只剩下乾癟的速度,沒有半點尾勁。
稻城實業的第六棒打者拎著球棒走上打擊區。
那是一個身材魁梧的三年級生。
他根本沒有去瞄準邊角。
雙腿死死扎在打擊區最靠前的位置,球棒高高舉起。
這是要把降谷曉的直球直接扛出本壘打牆的架勢。
青道高中的休息區里。
佐藤焰死死捏著右拳。
指甲刺破了掌心,一滴殷紅的血珠順著指縫滲了出來,滴在滿是灰塵的運動鞋上。
他聽著看台上那些震耳欲聾的嘲笑聲。
聽著對手肆無忌憚的挑釁。
一種比左手骨折還要難以忍受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樣絞緊了他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