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栩拿起燒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
他喝了一口,胸腔里的癢意卻並沒有緩解。
下一秒,他就劇烈咳嗽起來,生理性的眼淚也跟著被刺激了出來。
他卻並沒有再喝一口水去試圖壓制,而是就這麼低頭拼命地咳,仿佛要把什麼從身體的深處咳出來。
這些天他過得確實不太好,葡萄在公司的那些小手段他可以不在意,但是確實有被煩到。
但是更令他無力的,是總是出現在他家門口的快遞。
他非常厭惡血的味道。
托那些快遞的福,這幾天一閉上眼,他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染上了那個氣味。
所以他只能一天洗很多遍的澡,再加上每天下樓丟垃圾,直播跳舞出汗,終究還是讓他自己成功感冒了。
至於為什麼不考慮報警,他最近身上的輿論太多了。
不報警似乎是個貶值產品能給在職公司唯一不添麻煩的地方了。
應栩打開了手機,微信聊天好友寥寥無幾。
他點開最上面那個,跟安久的聊天甚至就停在了那天晚上。
他給徐昂刷火箭的那天晚上。
原來她的報仇從那時候就已經是在進行中了,仔細想想,徐昂上位的每一步,確實都是踩著他上去的。
安久簽下徐昂,是因為他要換運營。
徐昂二團首播數據好看,是她讓他給刷的禮物。
徐昂進入一團遭到為難,是她讓他解圍。
徐昂月考後人氣再升,是她安排了他曾唱過的歌。
她一定是覺得讓徐昂踩在他的頭上還不夠,而必須讓他親手參與這份痛苦的鑄成才行。
如今應栩確實感覺到了無盡的痛苦,但是那份痛苦並不是因為徐昂,而是因為他後悔了。
如果他能早一點更關注她,那時還喜歡他的她……可是之前的安久是這樣的嗎?
應栩記不清了,他有關於她的回憶以那天吵架為界。
前面更多記著的是事,而並非她這個人,明明應該是同一張臉,但從前的林安久在他這裡就是模糊的。
而後面,他能清晰地記住她每一個表情,帶著笑的,錯愕的,冰冷的,恨不得他去死的。
每一張都如此鮮妍。
不過如今再怎麼想都沒有用了,因為他已經是一個貶值的商品了。
眼前的鏡子,映著他被一夜發燒折磨出的蒼白的臉。
在他還能夠拿到第一時,他請她使用自己,都遭到了拒絕,如今確實一無所有,她大概不會再看他一眼。
他緩緩地對鏡子扯了一個笑容。
應栩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轉身朝沙發走去,因為虛弱的原因,他走的很慢。
終於坐到沙發的那一刻,他喟嘆一聲,抱起枕頭,蜷縮成一團。
不知過了多久,門鈴忽然響了起來。
應栩把枕頭往耳朵上一蓋,權當聽不見,可門外的人似乎十分的固執,鈴聲響完一次,緊跟著又按了一次。
他嘖了一聲,舌尖掃過虎牙。
應栩坐起身來,撐著沙發邊緣站了起來,他一步步挪到了門口,謹慎地湊近貓眼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門外的人,好似也察覺到了他的靠近,停止了按動門鈴的聲音。
應栩手蜷縮了起來,滿腦子都是安久為什麼會來。
他現在的狀態簡直差得可以,一點兒都不好看。
而隔著一扇門,對面也一點都不著急,沒有做任何催促的動作。
他想,安久應該就是來看這樣的他。
休假回來,他事業斷崖下跌的差不多了,人也憔悴不已,符合驗收成果的標準。
過了好一會兒,應栩的手一點一點抬起來,按在了門把上。
門被從裡面推開了一點,安久抬起頭來打量應栩。
他用一隻手遮住了自己的臉。
安久一怔,繼而問道:「你在做什麼?不想看見我?」
「……沒有。」應栩回答。
「那你遮住臉做什麼?」她追問。
「不好看。」他飛速說道,聲音異常沙啞,「……不想讓你看到。」
然而回應他的,是安久直接上手把他的手掌扯了下來。
應栩現在的狀態確實差得可以,臉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眼下烏青一片。
然而即使是這樣,過硬的五官讓他只是多了病弱的風情。
見安久看著自己始終沒說話,應栩咽了一下喉嚨,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於是他垂頭喊了一聲,「姐姐。」
「你怎麼會來。」應栩又道。
自然是收到了信息,不過她沒有回答。
安久直接進了房間,反手把門關上,砰的一聲。
「好受嗎?」緊接著,應栩聽到她的聲音飄來。
應栩抬起頭看著她,剛想回答,控制不住的咳嗽卻又在這個時候跑了出來。
他拼命抑制,卻收效甚微,眼前的人沒有一點上前的意思,讓他因為她到來而快跳的心,又遲緩了起來。
等咳嗽終於止住,他深呼吸了幾口氣,然後回答她的問題:「不好受,很痛。」
安久靜靜地看著他的眼睛,然後道:「我也是那樣。」
「什麼?」應栩的大腦因為生病並沒有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那天吵架。」安久垂下了眼眸。
應栩怔住,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對不起。」
安久繞開他,走進餐廳,把他杯子裡已經冷下來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熱水。
應栩則有些慌亂地跟了過來,「渴了嗎?我來給你倒水吧。」
安久卻把手中的杯子遞給了他。
應栩一愣,視線在杯子上定格了幾秒鐘,然後緩緩地抬起頭看她。
安久忽然笑了:「怎麼,我的水,不敢接?」
幾秒鐘的沉默,應栩搖了搖頭,他勾起了一個笑容,倒是比哭還難看。
不管是因為什麼,應栩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拒絕她流露出來的關懷。
哪怕是一點點,哪怕等著他的可能是更糟糕的結果。
他抬起了手,神色近乎肅穆,伸向了安久手中的杯子。
然而快觸碰到的那一刻,安久卻忽然鬆手,玻璃杯掉到了地上,碎片四濺。
應栩還來不及反應,就聽到了一聲嘆息。
下一秒,他的視線有了輕微的變化。
他整個人被扯著往前了一步,他的腳好像踩到了其中一塊玻璃上。
尖銳的痛。
然而他卻沒有絲毫的後退,因為他整個人是被拽到了一個懷抱里。
那是安久的懷抱。
他的香氣和溫熱瞬間將他環繞,應栩的後背也瞬間繃緊,僵硬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