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栩預設過無數種安久再次見到他可能的反應,但絕對不包括這一種。
她抱他了,她在擁抱他是嗎?
眼眶深處湧起的水意瞬間遮蓋住了眼球,無數情緒在他的心頭炸開。
他死死咬住下唇,努力不發出任何聲音。
然後應栩低下了頭,一點一點的,小心翼翼地將臉埋進了安久的肩膀。
安久任由著他動作,他的發梢蹭過了她的脖頸,有些癢。
應栩安靜地閉上了眼,一直蜷縮在身側的手掌,也微微抬了起來,試探性的向上,最終抓住了她的衣角。
他費力地扯了扯嘴角,小小的表示了一下高興。
此刻的心是酸酸麻麻的,讓應栩有些不適應,卻好過這些天鈍鈍的隱痛。
「你不痛?」安久垂眸看著一地的玻璃渣,終於出聲。
應栩攥著她衣角的手握得更緊,「不痛,不痛的。」
儘管空氣中已經瀰漫著一些似有若無的血腥味。
「你是想用受傷讓我心疼?」安久又問,聲音聽不出有什麼情緒。
應栩倉皇地抬起頭,然後拼命搖了搖,本就因為發燒一夜眩暈的腦子,哪裡經得起這樣的折騰。
他立刻身形一晃,差點就要倒下去,安久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
「我是想讓你一無所有,但沒想讓你腦子都丟了。都這樣了,不知道做什麼都慢一點?」
安久沒好氣,「坐回沙發去。」
「對不起。」應栩說著,腳步卻沒有動,儘管他自己也能感覺到某種濕濡,應該是有血滲了出來。
安久抱著手臂盯著他,直到應栩終於轉過身去。
她低頭看了一眼他剛才站立的地方,地磚上果然洇著幾點鮮紅。
剛才她鬆開杯子自然是故意的,營造一種更加絕望的氛圍罷了。
遞水施予善意,提高對方的心理預期,再用打碎杯子來毀掉對方的心理預期。
在對方陷入更絕望之時,她的擁抱才能更加擊穿人心。
救世主之所以被認為是救世主,有些時候不是因為做了驚天動地的大事,而是因為被拯救的人實在太絕望。
至於讓他踩上去,確實也是她計劃中的一步。
在他眼中自己還是極為恨他的,如果直接給予擁抱,思緒混亂中他會忍不住懷疑這是不是她的作弄。
但是因為讓他痛了,他反而更能確認,這真的是她的一次真心。
正想著,她感覺到有人靠近,安久抬頭,發現應栩一手拿著掃把,另一手拿著鏟子。
應栩迎上安久看過來的視線。
他下意識地一笑,虎牙露出,卻有些侷促,「姐姐,你不要傷到了,我弄乾淨就坐回沙發去。」
安久一時失語,面上卻不顯,她聲調刻意冷了一下,「放下,現在就坐回去。」
於是應栩這才放下東西,慢慢轉身,一點一點朝沙發挪去。
安久抬起高跟鞋,繞過那一地碎片跟了過去,見應栩坐下,她居高臨下問道:「昨天燒到多少度?」
應栩一愣,蹙了一下眉頭。
昨天他請假回家後測了一下是三十九度,然後胡亂找了一個降溫貼貼頭上了。
再醒來降溫貼都已經成了暖寶寶,劇烈嘔吐了幾次,他實在也沒有力氣去換,去重測,迷迷糊糊又睡著了。
「應該是四十度左右。」於是應栩說,他說的很慢很輕。
「……應栩,你知道發燒到四十度,是有可能會死人的嗎?」
安久被他有些輕描淡寫的樣子氣笑了,任務對象可能會燒死這種情況,她還真的從來沒考慮過。
「不會打120嗎?我今天如果不過來,再次見你是不是就是在棺材裡。」
應栩有些不知所措,可安久生氣的樣子,又讓他覺得她有點在乎他。
這使他稍稍有了些底氣,他手慢慢抬起,再度握住她的衣角。
拉著衣角晃了晃,他滿眼討好,「你別生氣,燒退了,我好了,我不會再發燒了。」
「你當你是什麼?」安久反問他,「物件?你拿什麼保證你等下可以不復燒?」
發燒一般都是反覆的。
應栩被她一連串的反問噎住,他垂眸,想了想,小心試探道:「要不然你今天都待在這,監督一下?」
家裡實在是太空太大了,比起復燒,應栩更加無法想像的是她來了又離開。
安久一怔,然後似笑非笑看著他,「你挺會上竿爬。」
應栩也看她,眉毛耷拉下來,可憐兮兮的,「姐姐隨時可以走,只是我頭好暈,胃也好痛,還流血了,一個人……」
這會是真在賣慘了,那點血量雖然痛是痛,但應該只是劃傷,沒有嵌入肉里。
安久懶得戳穿他,直接往他身邊一坐,「你有這演技不知道這些天網際網路賣賣啊?」
「粉絲都是很容易心軟的。」她說,「哭幾下自會有人給你辯經,我教你的換了運營都忘了?」
應栩忍不住身子往她那邊側了側,越靠近她,他的心似乎越能安定下來。
聽到安久這麼說,他很自然地接道:「那樣我不是還能擁有一些什麼嗎……」
應栩側頭看向安久的側臉,「姐姐不是希望我一無所有嗎?」
安久看了過來,挑眉,「你願意?你不是這樣的人,應栩。」
他確實不是這樣的人。
儘管這是他開播以來遇到的最大的風波。
但是換一個同樣級別的,其中沒有她手筆的事件,他一樣自信他可以重新爬起來。
可是,偏偏是她,偏偏又遇到今天的這個擁抱,讓他能怎麼辦?
應栩忍不住笑了一下,「姐姐太聰明了,我甘拜下風,不再掙扎了。」
他將臉又挨上她的肩膀蹭了蹭,「所以現在怎麼樣對待我都是可以的。」
「慣會說些漂亮話。」她說著,並沒有推開他。
應栩聞言,好久沒有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他道:「我喜歡你,姐姐。也許……我還愛你。」
安久似乎怔了一下,她的身子很明顯一僵。
「你真的懂什麼是愛嗎,應栩?」安久開口問道。
應栩眼裡茫然了一瞬,偏偏頭昏昏沉沉,根本沒有力氣去思考,於是不知道如何作答。
沉默蔓延了一會兒,安久又說:「睡一會兒吧。」
應栩想解釋,可是到底還是說不出來,他唇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心中慌張。
於是他想聽她的話乖乖入睡,也許這能讓她沒那麼生氣。
但是閉上眼睛了一會兒,他忍不住睜開,「我睡著後你不會走的……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