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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他們最值錢的是什麼

2026-08-18 01:35:19 作者: 我有一顆板栗

  辦公室里的空氣凝滯了數秒。

  紫砂杯里升騰的水汽在燈光下漸漸變淡,老者坐在主位上,手指在膝蓋上一下又一下地點著,沒有說話,吳老則端著杯子,目光在林淵和老者之間來回移動。

  林淵看出了這份沉默背後的分量,很清楚,剛才拋出的「設備流失」只是開胃菜。想要真正讓這兩位掌舵者重視資產評估的漏洞,就得把另一張藏得更深的底牌掀開。

  沒有催促,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他的大腦迅速調取著五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城市規劃變遷史。

  「首長,吳老。」林淵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傾了半寸,聲音放得很輕,卻帶著足夠的穿透力,「剛才咱們聊的機器設備,那不過是擺在面上的鐵疙瘩,還有一樣東西,比設備更值錢,也更容易在帳面上被人做手腳。」

  老者停下敲擊膝蓋的手指,抬眼看向林淵。沒有問是什麼,只是靜靜地等著下文。

  「地皮。」林淵吐出兩個字。

  吳老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地皮?那些老廠子的地皮大都偏僻得很,這上面能做多大的文章?」

  林淵笑了,他知道,受限於時代局限性,這個時候的大多數人,對「房地產」三個字的理解還停留在福利分房的尾聲。

  「吳老,您這是拿老黃曆看新事情了。」林淵攤開雙手,用極具親和力的東北腔掰扯起來,「您想想,咱們國家建那些大廠子的時候,是五十年代、六十年代,那時候為了防備、也為了圖寬敞,確實都建在郊區,可您算算,這都過去三四十年了。」

  林淵在玻璃茶几上用手指畫了一個圈:「城市在這三十年裡,它可沒閒著,它是一圈一圈往外擴的,當年那些荒郊野嶺的機械廠、紡織廠,現在您回頭一瞅,好傢夥,全被包進二環、三環裡頭去了,那周遭,現在全是老百姓的住宅區和繁華街面。」

  老者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坐直了身體,目光緊緊鎖住林淵在茶几上畫的那個圈。信息在他的腦海中快速重組。

  「按現在的改制流程,」林淵繼續說道,語速平穩,一點點拆解著其中的門道,「廠長寫報告說,廠子連年虧損,設備老化,資不抵債,申請破產改制。」

  「然後找個自己人的評估公司,把那片占地幾百畝的廠區地皮,按照三十年前劃撥時候的帳面價值去估算,可能幾百畝地,在帳面上也就值個幾十萬。」

  林淵直視著老者的眼睛:「可您二老剛才提到了大基建和放開住權,只要這政策一落地,這些位於市中心、地段最好、面積最大的工廠地皮,就是真正的寶貝疙瘩。」

  吳老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裡的茶杯微微一晃,茶水險些灑出來。

  「一旦被他們用白菜價把廠子連殼帶地皮買下來,」林淵雙手一合,「他們根本不用去搞什麼生產,直接把那些生鏽的鐵疙瘩當廢品賣了,然後把地皮往手裡一捂。」

  「等基建的大潮一到,地價隨便翻上十倍、二十倍,他們轉手賣給開發商,或者自己蓋樓,這中間的利潤,那是把全城的工人工資搭進去都換不來的巨款。」

  老者靠在沙發背上,胸膛起伏的幅度大了一些,沒有立刻說話,腦海中,全國版圖上那些星羅棋布的老工業基地正被重新標記,他看清楚了那層被「改制」兩個字掩蓋住的龐大財富流失路線。

  如果不以發展的眼光、不以未來十年的城市化進程去重新錨定這些土地的價值,國家的底子將會被某些蛀蟲悄無聲息地徹底搬空。

  「好,很好。」老者終於開口,聲音渾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與慶幸,「你這一番話,算是把帳本底下的暗格給撬開了。」

  

  「有些事情,光看底下遞上來的報表,確實容易被障眼法蒙住,多聽聽你們這些在市面上跑動、腦瓜子轉得快的年輕人的話,能少走很多彎路。」

  吳老也在一旁長長出了一口氣:「林淵,你這眼光,毒辣啊,要是沒有這層窗戶紙,咱們很可能眼睜睜看著別人把咱們的命脈當廢紙給收了去。」

  「您老言重了。」林淵恢復了那副放鬆的姿態,「我也就是在商言商,習慣了算帳而已,這坑填上了,以後的路自然就走得穩。」

  老者點了點頭,端起已經有些微涼的茶水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隨即,他放下杯子,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話題一轉。

  「家裡的帳咱們自己慢慢理,眼下還有一件棘手的事。」老者的目光變得深遠,那是對整個國際局勢的考量,「現在的局勢你也清楚,西方那邊,很多國家因為人力成本和產業升級的原因,正在大規模轉移製造業。」


  「我們當然想承接下來,這就是你之前說的底子,可這活兒怎麼接,這裡面的門道,你也給分析分析?」

  林淵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後世沿海地區波瀾壯闊的招商引資浪潮,他深知,1998年的現在,很多地方政府為了拉投資,簡直是各自為戰,毫無章法,給出的優惠條件不僅相互傾軋,還經常被外資牽著鼻子走。

  沒有急著回答,而是故意摸了摸下巴,做出沉思的模樣,在這個屋子裡,任何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都會顯得不夠穩重。

  三秒後,林淵開口了。

  「接,肯定得接,但絕不能滿天撒網,讓下面各個省市自己去拼刺刀。」林淵的聲音變得乾脆,「咱們要在沿海城市劃出特定的區域,鋪開來接,核心就兩個字——集中。」

  「集中?」吳老皺了皺眉,「現在各地都缺錢,都盼著外資來帶動就業,如果只集中在幾個地方,其他地方會不會有意見?而且集中在一起,會不會把肉都放進了一個鍋里,反倒讓他們抱團?」

  林淵笑了笑,他知道這正是當下的普遍顧慮。

  「吳老,如果把不同國籍、不同標準的外資企業全部分散開來,他們到了地方上,那就是財神爺,地方上為了留住他們,只會無底線地退讓,而且,咱們也形不成氣候。」

  林淵伸出手指,在空中虛劃了兩條線:「所謂的集中,是基於產業鏈的集中,我們要把相關的上下游企業,硬生生地捏在一個區域裡。」

  看向老者,詳細拆解其中的邏輯:「比如咱們要在某個沿海城市建一個機械製造開發區,我們就把德國的精密零件廠引進來,再把美國的組裝廠引進來,隔壁再放上日本的材料廠。」

  老者眼神微動,身子再次前傾,聽出了這裡面的不同尋常。

  「外資企業來咱們這兒,圖的是便宜的人工和廣闊的市場,他們骨子裡,相互之間也是有技術壁壘和市場競爭的。」林淵語氣逐漸加快。

  「我們把他們集中在同一個開發區,甚至是同一條街上,今天德國廠子給出了行業標準,明天美國廠子為了搶占咱們這邊的供應商,就得拿出更新的技術要求。」

  「這是讓他們在咱們的地方上捲起來啊。」林淵嘴角帶著一抹壞笑,用了個極其市井的說法,卻精準無比,「這就是搭個台子,讓他們互相鬥法。」

  老者聽到這裡,嘴角終於忍不住上揚。

  沒等老者發話,林淵繼續往下說,拋出了最致命的一環:「更重要的是,這不僅僅是引資,更是借雞生蛋,咱們國家的工人,是最能吃苦、腦子最活泛的一批人。」

  「今天咱們的工人在德國企業里上班,學會了他們那一套嚴苛的操作規範;明天他可能為了多掙五十塊錢,跳槽去了隔壁的美國廠子,順手就把學來的流程帶了過去,同時又接觸到了老美的流水線管理。」

  「幾萬、幾十萬的工人,就在這幾條街上兜轉,不出五年,他們不僅能把各國最核心的技術標準摸得透透的,咱們自己甚至能拉起一批懂得所有西方標準的本土配套企業。這叫什麼,這叫光明正大的『進修』。」

  話音落下,整個辦公室徹底安靜了。

  吳老張著嘴,滿臉的不可思議,端茶杯的手就那麼停在半空中。

  老者則是目光灼灼地看著林淵,腦海中的思路豁然開朗。

  「把鲶魚全放在一個池子裡。」老者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激動,「原本他們各自在自己的水域裡稱王稱霸。」

  「現在我們把他們集中到我們挖好的池子裡,用同樣的優惠政策,同樣的勞動力,剩下的,就讓市場和工人去幫我們做選擇、去篩選。」

  「他們為了生存和競爭,不僅要不斷地把最新鮮的技術拋出來,還得乖乖遵守我們池子裡的規矩,到最後,那些留在池子裡的養分,全成了我們壯大本土製造業的底肥。」

  老者一拍沙發的扶手,讚嘆道,「好一個借雞生蛋,小林,你這盤棋下得,格局不僅大,這手段也是夠絕的!」

  林淵謙虛地擺了擺手:「我也就會耍耍這點嘴皮子,真要落實下去,得靠沿海那些地方幹部的硬手段和咱們工人,我這就是個紙上談兵。」

  「紙上談兵能談到這個深度,那也是真本事。」老者站起身來,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雙手背在身後,慢慢踱步到辦公桌前。

  老頭靜靜地聽完林淵這番話,看著眼前這個目光清明、身板挺直的年輕人,那雙歷經風雨的眼中,泛起了一層溫潤的光澤。

  「好。」老頭緩緩點了一下頭,聲音渾厚,「有你這句話,也不枉咱們今天坐在這兒嘮這一宿。」

  吳老也在一旁笑了起來,氣氛終於從極致的凝重中舒緩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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