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借雞生蛋」的誇讚在辦公室里緩緩散開。
牆上的掛鍾依舊平穩走動。
林淵端坐在單人沙發上，指腹貼著紫砂杯的邊緣，杯里的茶水溫熱，他的後背卻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層薄汗。
耳朵里聽著這句誇獎，大腦開始飛速運轉，這句話不是隨口一說。老者的語氣、站位，加上旁邊吳老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在林淵這個兩世為人的老油條眼裡，這就是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信號。
看懂了，也就慌了。
自己剛才那套理論，全是從後世幾十年的發展歷史裡扒下來的結論，他知道外資進場後會怎樣被沿海的產業鏈「卷」死。
也知道中國工人是如何用血汗把外企的技術學到手，但他要是真刀真槍去制定招商引資的紅頭文件，那絕對是兩眼一抹黑。
「您二位長輩，這算是拿我開涮了。」林淵馬上放下茶杯，身子往後縮了半寸，拉開物理距離，臉上堆起那副人畜無害的笑意，「我剛才那就是天橋底下說書的做派，過足了嘴癮，真要落實，我這腦瓜子就是個漿糊。」
老者雙手背在身後，慢慢踱步到辦公桌前，轉過身看著他。那雙眼睛透著洞悉一切的光，嘴角微微上揚。
「你小子。」老者指了指林淵，「腦子是好使，想到的道道也跟別人不一樣，今天這幾句話，倒是讓我多開了一扇窗戶。」
吳老適時地端起茶壺，給林淵添水，笑著打趣：「這小子就是屬牙膏的，明明肚子裡藏著一堆能讓人驚掉下巴的看法，偏偏要裝糊塗，你不去擠他，他是一點都不往外倒，看來啊，以後咱們還真得多使喚使喚他。」
一唱一和。
林淵聽見「多使喚」三個字，腦海里的警鈴瞬間大作。
這是要收編，這是要當外包智庫？
他清楚自己的斤兩，寫兩本小說，拍兩部電視劇，靠著時代的紅利賺點小錢，順便保住家裡的飯碗，要是偶爾能給國家的大船提個醒，那是情分。
可要是真把自己跟這群站在時代頂峰的智囊綁在一起，要不了三個月，他那些缺乏經濟學底層推演的「結論」，就會變成漏洞百出的笑話。
站得越高，摔得越慘，而且丟人丟到姥姥家。
林淵雙手抬起，在胸前連連擺動，像個撥浪鼓。「別別別，吳老，首長，您二位高抬貴手。」
挺直腰板，神色變得無比認真，連帶著東北口音都收斂了不少。
「二位長輩，這高帽子我真戴不住，我自己有幾斤幾兩，每天晚上照鏡子的時候，心裡門清，今天跟您二位坐在這兒，我能大言不慚地講幾句，那是因為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說錯了您全當聽個樂子。」
咽了一口唾沫，組織了一下措辭。
「可咱們這麼大，盤根錯節的事情那麼多，真正有本事的人，那是拿著算盤、翻著史書、下過基層一步步走出來的。我跟他們的差距，絕不是一星半點。」
「我要是真摻和進去，非但起不了好作用，沒準還把人家原本理順的線頭給攪亂了。這事兒，您二位還是趁早掐了這個念頭。」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真人才，又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這是大實話。
後世那座拔地而起的鋼鐵森林，是無數默默無聞的工程師、經濟學家和工人用命填出來的，自己一個擁有上帝視角的看客，最多當個吹哨人。
真要下去劃賽道，他絕對跑不過那些時代天驕，保持現在的距離，恰到好處。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
吳老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轉頭看向老者。
老者並沒有因為林淵的推脫而感到不悅，相反，他背著手，慢慢走到沙發前坐下，目光如同掃描儀一般，將林淵從頭到腳重新審視了一遍。
老者的視線很沉，帶著歲月沉澱的重量。
在這間辦公室里，在這座百年的學府里，老者見過無數年輕人，那些人有的才華橫溢，有的鋒芒畢露。
但無一例外，當面對自己這種級別的長輩拋出的橄欖枝時，那些年輕人的眼裡都會閃過名為「野心」的火苗。
哪怕再怎麼掩飾，那種想要借風直上九萬里的渴望，也是藏不住的。
但林淵沒有。
老者看著眼前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後生，剛才分析資產流失、分析外資引進時，他口若懸河，字字珠璣。
可一聽說要委以重任，他退得比兔子還快，不是那種欲擒故縱的虛偽，而是真真切切的清醒。
這是一個知道自己是誰，更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
愛錢？有點，從他算計版權和房子就能看出來。
滑頭？確實，說話永遠留著三分餘地，見風使舵的本事一流。
但是，純粹。
當提到鐵西區的老工人，當提到這個國家可能流失的血汗時，他眼裡那股子沒有摻雜任何私利的赤誠，是老者在這個年代很少見到的。
他不需要許諾，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給這片土地加固一塊磚。
「小林。」老者開口了，聲音溫和了許多，像是個看著自家晚輩的長者，「不要總是妄自菲薄，你現在才多大？十八九歲的年紀，能有穿透幾十年迷霧的眼界，這本身就是一種天賦。」
老者端起茶杯，輕輕吹去浮面的水汽。
「咱們現在需要實幹家，但也同樣需要你這種能跳出框框、站在高處看路的人，我不管你這些想法是怎麼來的，也許是看書，也許是你在街面上跑出來的，只要它有益，那就是好東西。」
老者把茶杯放下，手指在玻璃桌面上敲了一下，一錘定音。
「我相信你會有更大的作用，哪怕只是一些建議，哪怕只是幫我們這幫老頭子拓展一下思路，那也是大功一件，這事兒，你推不掉。」
吳老在旁邊樂呵呵地補刀：「聽到沒？這是給你掛了號了，你小子這下想躲清閒，怕是門都沒有。」
林淵看著兩人，一個是穩坐泰山的掌舵人，一個是笑面佛一樣的老狐狸。
跑不掉了。
他在心裡快速權衡，與其被動地被他們一次次叫過來「考試」，倒不如主動接下這個「編外顧問」的帽子，反正只管說，不管做。
自己只要卡住後世大事件的時間節點，時不時漏點口風，既能保住這張超級護身符，又能讓損失小一點。
「行。」林淵雙手一攤，臉上的無奈瞬間轉化成了順水推舟的光棍氣，「您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是個寫字兒的，肚子裡沒啥乾貨，就剩這點見識。」
他坐直身板，目光迎上老者。
「您還想讓我做什麼？只要是我林淵能動動嘴皮子、能幫上點小忙的，我絕不推辭，但咱們可得把醜話說在前頭，我能做到哪一步，那得看天意，要是我給的主意餿了，您二位可不能找後帳。」
這番話說得又俗又直白。
吳老聽完，指著林淵暢快地笑出聲來：「你這小子，真是一點虧都不肯吃，提前就把退路給鋪好了。」
老者也滿意地點了點頭，並不介意林淵的市井氣，相反，這種帶著煙火氣的直白，比那些滿口空話的報告更讓他踏實。
「早點拿出這個態度，咱們不就省下口舌了。」老者身子向後靠在沙發椅背上，神色逐漸收斂，原本溫和的氣場漸漸轉為一種深沉的凝重。
老者轉動手上的老舊扳指，目光深邃。
「既然你接了這話茬，那我也就不客氣了，今晚咱們就趁熱打鐵，再議一件事。」
老者停頓了一下，讓室內的氣氛徹底沉下來。
「你之前分析家裡的帳，算得很清楚，可是小林，咱們不能只低頭看家裡，眼下，外面可不太平。」
吳老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作為知情者，他太清楚這幾個月以來，高層每天收到的簡報有多麼觸目驚心。
周邊國家的匯率一日千里，幾十年的財富被幾個金融巨鱷輕易捲走，那些自詡繁榮的城市，瞬間滿目瘡痍。而這股風暴，正在向南邊那顆明珠逼近。
老者看著林淵，拋出了今晚最具分量的一個問題。
「咱們這周邊的水，現在已經全渾了，有人在裡頭攪和，想把整盤棋都給掀翻，面對這種外部逼上門來的情況，不管是他們手裡的鈔票，還是他們明里暗裡的試探……」
老者的身體微微前傾，雙眼猶如獵鷹般鎖定林淵。
「你說，我們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