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鐘的秒針走過數字十二。
辦公室里的空氣在老者拋出那個問題後，瞬間變得有些凝滯。
林淵坐在單人沙發上，目光平視著面前茶几上的紫砂杯，並沒有立刻抬頭去迎老者的視線。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快速翻轉著那些存在於後世記憶里的宏大敘事。
關於1998年周邊的金融風暴，關於索羅斯的遊資，關於那座香江明珠的保衛戰。
他太清楚不過了，坐在這間屋子裡的這兩位長者，甚至他們背後那個更為龐大的智囊體系，其實早已經在心裡定下了大盤的走勢。
對於如何應對外部的狂風驟雨，上面有著不可動搖的戰略定力。
老者現在拋出這個問題，絕不是因為真的找不到方向，這分明是一種考量，或者說，是在試探他林淵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人，到底有沒有俯瞰全局的真本事。
林淵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握住紫砂杯的邊緣，杯壁傳來的溫熱讓他整個人放鬆下來。
「老人家。」林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順勢清了清嗓子，「既然您點名讓我說，那我就交個底，面對外頭這盆渾水，咱們其實只需要奉行四個字。」
停頓了一下，將杯子穩穩放回桌面。
「外松，內緊。」
四個字一出口，辦公室里的空氣似乎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流動。
老者轉動著拇指上老舊扳指的動作停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光亮，轉過頭，與坐在身側的吳老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吳老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嘴角揚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兩人誰也沒有開口接話。
他們就那樣安靜地坐在那裡，目光全數落在林淵身上，這種來自上位者的沉默，往往是最考驗人心智的手段。
換作普通的年輕人，面對這兩位泰山北斗的無聲注視，恐怕早就慌了神，開始語無倫次地往外倒乾貨了。
林淵心裡跟明鏡一樣，當然看出了這份沉默背後的用意。
「得，您二位這是等著我交考卷呢。」林淵雙手攤開，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笑容，用一種十分隨和的口吻打破了沉寂，「那我就繼續班門弄斧了。」
調整了一下坐姿，上半身微微前傾。
「咱們先聊聊這個『外松』。」林淵收起了笑容，神色變得正經起來，「所謂外松，核心就一個動作，忍，不管外頭那些人怎麼在周邊折騰，怎麼明里暗裡給咱們甩臉子、穿小鞋，只要沒碰著咱們底線的原則，咱們能不吱聲就不吱聲，能忍一定要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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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聽到這裡，眉頭微微蹙起：「林淵啊，現在的年輕人可都憋著一股氣，覺得咱們一味地退讓，是丟了面子，你這上來就讓咱們繼續忍，下面能理解嗎？」
「面子值幾個錢？」林淵沒有任何遲疑，直接把話接了過去，「吳老，您和老人家比我看得清楚，咱們現在正卡在一個百年不遇的節骨眼上。」
林淵抬起手，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大大的圓。
「咱們把眼光往遠了看，別只盯著周邊這點風浪，您看現在的大洋彼岸，美利堅還有那些老牌歐洲國家，他們家裡頭正發生著天翻地覆的變化。」
「那些搞環保的、要高福利的社會團體，聲音一天比一天大，加上咱們現在有了網際網路的雛形，遠洋航運的物流體系也越來越順暢，全球化這盤大棋已經徹底鋪開了。」
老者聽到這裡，身子往前微微探了一寸，眼神深邃地盯著林淵。
林淵迎著老者的目光，繼續說道：「對於那些西方的資本財團來說，他們本國的工人一天要干八小時，還要帶薪休假，一個環保標準就能讓一個化工廠停工，這種造價成本，他們已經負擔不起了，他們想繼續賺錢，唯一的出路是什麼？」
林淵攤開手心。
「轉移。」
「一場前所未有的工業大轉移正在醞釀，他們迫切需要找到一片新的土地，那裡有數不清的吃苦耐勞的工人，有便宜的地皮，有為了發展願意提供一切便利的基石。」
林淵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這是老天爺遞到咱們手裡的一次大洋紅利，這個機會咱們絕對不能錯過，只要咱們低著頭，把這批轉移過來的產業鏈穩穩接住，咱們的工業底子就能徹底翻身。」
「要是咱們為了爭一時之氣，跟他們翻了臉，錯過這趟班車，咱們再想自己一點點去攢這些家底，付出百倍的努力都填補不上這個空缺。」
老者緩緩地點了點頭，手上的扳指重新開始轉動。
「忍辱負重，悶聲發財。」老者語氣沉穩，給林淵的話做了個總結，「你說得沒錯，現在確實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但周邊現在風浪這麼大，咱們不為所動，那些所謂的亞洲四小龍，不也在盯著這塊肥肉嗎？」
林淵笑了笑，眼中透出一種篤定。
「首長，他們盯不住了。」
林淵拿起茶几上的水壺，給吳老的空杯子裡添上水。
「以前大傢伙總看著四小龍眼熱，覺得人家跑得快、賺得多，可是您二位看看現在的金融風暴，這幾家現在的處境可以說是岌岌可危。」
「他們為什麼擋不住外頭的遊資？」林淵將水壺放下，坐回沙發，「因為他們體量太小，船小確實好掉頭，但遇到這種大浪，翻得也是最快的。」
「他們過去靠著承接一點邊角料的代工，攢了點錢，接著就把大量的資金全投進了房地產和金融股市里，搞起了空心化，真正的大型製造業、重工業，他們連擺放那些廠房的地皮都湊不齊。」
林淵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點。
「這種問題，對他們來說是結構性的、不可逆轉的，風暴過後，他們留下的只會是一地雞毛，根本沒有足夠的縱深和韌性去承接西方真正的大規模重工業轉移。」
吳老端起剛添滿茶水的杯子，吹了吹熱氣，眼神中帶著幾分考量。
「你把四小龍的問題看得很透。」吳老喝了一口水，「既然你覺得他們不行，那咱們再換個說法。」
吳老把杯子擱在玻璃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咱們都知道，咱們和西方那些國家的交往，一向是有些磕絆的，可是你看看咱們西南邊的咖喱國。」
「他們的人口體量不輸給咱們，地方也不小，最關鍵的是，他們跟西方的關係可是一直都很近，算得上是左右逢源。」
吳老看著林淵，目光中多了一絲銳利：「西方那些資本家既然要轉移產業，難道他們就不會把這個天大的機會，直接餵到咖喱國的嘴裡？咱們憑什麼就這麼肯定，這塊肉一定會掉進咱們自家的碗裡？」
這個問題一出來，辦公室里的氣氛瞬間變了。
老者依然保持著那種氣定神閒的姿態，甚至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似乎完全是在等著看林淵如何應對這刁鑽的一擊。
林淵愣了一秒。
看著面前這兩位加起來快一百五十歲的老人，心裡頓時一陣苦笑。
這哪裡是順著話茬往下聊，這分明就是在這裡設了個連環套，一步一步逼著他把肚子裡那點存貨全部往外倒。
咖喱國？
在後世的三十年裡，西方無數次嘗試把產業鏈轉移到那裡，想要以此來牽制東方的巨龍，結果無數跨國巨頭都在那個神奇的國度折戟沉沙，留下了無數荒誕的笑料。
可是，在1998年，許多國內的學者甚至專家，都把那個國家視作心腹大患，認為他們在軟體、英語普及和外部環境上有著無法比擬的優勢。
林淵知道，如果自己接不好這個問題，剛才建立起來的人設，就會立刻大打折扣。
他看著兩位老人，臉上露出一副頗為頭疼的表情，無奈地搖了搖頭。
「老人家，吳老。」林淵攤開手，用一口地道的東北方言抱怨起來，「您二位今天這可真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了啊，這一環套著一環的，擺明了是在摸我的老底呢。」
嘆了一口氣，身子往後靠在沙發椅背上，顯得十分苦惱。
「得，既然您二位非要考我，那我就再班門弄斧一回。」
林淵坐直了身子，收起了那副隨意的態度，眼神變得清明而深邃。
「不過咱們得說好，我要是說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或者見識淺薄了，您二位可千萬別跟我一個晚輩置氣，就當是聽個樂子，如果我說跑偏了，您二位務必給我提點一下，也好讓我知道自己到底錯在了哪裡。」
老者聽著林淵這番滴水不漏的疊甲話語，眼角的皺紋笑得舒展開來。
「你這小猴子，防備心倒是重，讓你說你就大大方方地說。」老者抬起手，指了指林淵，「只要你說得在理，沒人會挑你的理。」
吳老也跟著附和：「快點說，別在這兒賣關子，我們這兩個老頭子可有的是耐心聽你把帳算明白。」
林淵知道火候到了，沒有再去端茶杯，而是將雙手交疊在膝蓋上。
「行，既然您二位想聽，那我就給您二位從根子上剖析一下，為什麼西方那些資本財團，就算明知道咱們立場不同，就算他們心裡一萬個不情願，到最後，他們還是不得不捏著鼻子，老老實實地把最核心的產業鏈，一家接一家地搬到咱們的土地上來。」
林淵的語速放緩，一字一頓。
「咱們的底牌，咖喱國不僅現在沒有，他們未來一百年，也絕不可能有。」
掛鐘的指針在此刻跳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清晰的滴答聲。
老者和吳老同時放下了手中的東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死死鎖定在林淵身上，他們等待著這個年輕人口中，那個足以定鼎國運的終極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