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端著紫砂杯的手停在半空，視線落在杯口升騰的水汽上，腦海中迅速調取西方報紙那些吹捧咖喱國的頭條文章。
人口紅利、英語普及率、制度接軌，這些詞彙拼湊在一起，確實唬住了目前國內不少拿著高薪的所謂專家。
但林淵知道底牌。
放下杯子，玻璃桌面發出一聲悶響，林淵抬起頭，迎上老頭的目光。
「西方那些資本家做調研，習慣看宏觀數據。」林淵開口，聲音平穩，「十億人口，懂英語，還有西方最喜歡的那套律法體系，在財務報表上，那是一塊絕佳的產業轉移目的地。」
吳老點頭：「是啊，現在連咱們自己的一些學者都在發文，說人家馬上要後來居上了。」
林淵扯出一個笑容：「紙面上的東西，只能糊弄外行，咱們自己就是從一窮二白搞工業化走過來的，您二位比誰都清楚，想要把機器轉起來，最需要什麼？」
老頭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林淵，等待下文。
「需要能識字、能看懂圖紙、懂紀律，還能吃苦耐勞的產業工人。」林淵一字一頓，「您再看咱們西南邊這位鄰居，北四邦那些地方，生存都嚇人，更別提他們根深蒂固的種姓階層。」
「西方老闆把流水線建過去，指望那些認為這輩子受苦全是為了下輩子積德的底層去拼命幹活？還是指望那些高種姓放下身段去進車間擰螺絲？」
林淵雙手攤開：「他們不是一個現代意義上的整體國家，他們是由幾百個土邦、無數種方言和宗教拼湊起來的散沙。」
「這種人口，不僅形不成咱們這種能集中力量辦大事的紅利，到了最後，那些不事生產又需要吃飯的人，全會變成拖垮他們的沉重負擔。」
老頭聽到這裡，嘴角揚起，眼裡帶著些許戲謔，偏過頭，和吳老對視了一眼。
「小林啊。」老頭慢條斯理地說道，「人家可是號稱最大民主的地方啊。」
老頭說完這句話，自己先笑出了聲。
吳老也跟著樂了，摘下老花鏡放在手中把玩，臉上的皺紋跟著舒展。
處於這個位置，他們對周邊的底細一清二楚，平時在明面上，有些話要顧及，絕不能講得直白。
今天在這間只有三個人的辦公室里，借著林淵的分析，老頭難得露出了這一面，他們心裡對那個神奇地方的運作模式早就看得透徹。
林淵看明白了兩人的意圖，這兩個老人對南邊的情況門清，現在純粹是在拿他尋開心。
林淵無奈搖頭，伸手拿過茶壺，給兩位長者杯里續上溫水。
「二位長輩。」林淵放下茶壺，身體往後靠了靠，「您倆加起來都一百多歲了，還在這兒逗我玩呢。」
吳老笑著說：「咱們這是探討客觀事實。」
「既然您二位非要掰扯這個事實，那我就順著說透。」林淵收起無奈的表情，眼神變得清明，「既然叫民主，前提是人人平等，可他們那裡平等嗎？那些所謂的選票，不過是高種姓控制底下人的工具，那些底層的普通人，生下來就被定死了命運，連接受基礎教育的資格都沒有。」
林淵手指在桌上按了兩下：「沒有基礎教育，就沒有合格的工人；沒有合格的工人，哪來的工業化？沒有工業化，拿什麼承接西方龐大的產業鏈轉移？」
「西方資本就算真把廠子搬過去，最後也會發現，那地方連基本的工業水電和道路交通都保證不了，爛泥扶不上牆。」
老頭聽到這，收起了剛才玩笑的神色，手指在膝蓋上停止敲動，這個年輕人沒有被宏大的口號迷惑，直接從工業底層邏輯去剖析一個國家的潛力，這種務實，正是現在最稀缺的戰略素養。
「確實如此。」老頭點頭，語氣恢復了厚重，「他們不能和我們比，他們沒有經歷過我們這幾十年的掃盲和基礎建設，這是根本的差距，我們心裡有數。」
老頭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變得銳利，剛剛只是熱身。真正的考驗在後面。
「周邊那些國家，除了這個鄰居，還有別的。」老頭直視林淵，「四小龍受了風暴影響，但櫻花國呢？他們的技術、資本和全球市場的占有率，依然是個龐然大物，我們怎麼在他們面前搶飯碗？」
林淵知道，正題來了。
櫻花國的汽車、家電、半導體在全世界橫行無阻，國內大街小巷，稍微寬裕的人家全以擁有一台進口家電為榮，這是一座橫亘在人面前的大山。
林淵深吸一口氣，腦海里閃過後世幾十年，這片土地上無數企業是如何一步步把高高在上的跨國巨頭拉下神壇的，決定把這條殘酷且有效的戰略提前擺出。
林淵上半身向前壓去，拉近物理距離。
「櫻花的底子是厚，技術是強，這是擺在面上的事實，我們不瞎，也不用貶低他們。」林淵語速平穩，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但我們要看他們的軟肋在哪裡，他們的地盤就那麼大，所有的資源全依賴進口，鋼鐵、煤炭、石油、稀土，只要斷了外面的輸血，他們機器就轉不動。」
「這是其一。」林淵豎起一根手指，「其二，他們頭頂懸著一把刀，匯率政策隨時能割他們的肉，廣場協議後的影響至今還在，他們根本做不了自己的主。」
老頭不置可否地點頭，靜靜聽著，這些他自然知曉，他要看的是林淵的破局之法。
「基於這兩點，我們要想越過他們，絕對不能按部就班跟在他們屁股後面跑。」林淵手指在桌面點下，「我們要全力發展跟他們重疊的工業，他們生產什麼，我們就做什麼，然後，把價格打穿。」
吳老推了推老花鏡：「打穿，怎麼打？我們的技術暫時落後，如果強行價格戰，企業怎麼活？」
林淵迎著吳老的目光。
「這就是我們要堅持的底線。」林淵回答得十分乾脆，「剛開始的時候，咱們的東西可能不如他們精細，沒關係，我們可以把利潤壓到最低，只要能運轉，咱們的價格必須比他們自己生產出來的便宜一倍，甚至更多。」
觀察吳老的表情，看到吳老眉頭皺緊，林淵繼續往下推進邏輯。
「資本的本質是逐利。」林淵攤開手，「櫻花那邊的資本家算盤打得很精，當他們發現，從我們這裡買成品或者零部件，比他們自己建廠、開工資生產還要便宜得多的時候，您猜他們會怎麼做？」
室內安靜下來。
老頭的呼吸微微停滯一秒，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道亮光，捕捉到了林淵這套邏輯背後的殺機。
「他們會選擇放棄自主生產。」老頭開口，聲音透著冷峻。
「沒錯。」林淵按住膝蓋，「只要我們堅持十年、二十年，這種價格優勢會持續瓦解他們的工業製造體系。」
林淵的語氣逐漸加快，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頭幾年，他們只是把低端流水線砍掉，找我們代工，到了後面，為了追求財報上的利潤，他們會砍掉中端，最後連一些核心部件也會交給我們，只要這口便宜的毒藥他們喝下去，就再也戒不掉。」
林淵看著兩位長者，把最終的底牌翻開。
「等到他們連一個懂全套工序的高級技工都找不出來，等到他們的年輕人全去搞金融和服務業的時候，就是我們徹底拿捏他們的時候。」
林淵嘴角的笑沒有任何溫度。
「到了那一天，關係好，咱們給他們供點貨，讓他們賺點微薄的差價；關係不好。」林淵收攏五指，握成一個拳。
「咱們直接提高價格，或者掐斷供應，他們自己早就喪失了生產能力，除了捏著鼻子接受，連翻臉的本錢都沒有。」
吳老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重新端起茶杯，卻遲遲沒有喝水，原本以為林淵懂經濟，懂歷史，現在看來，這個年輕人的肚子裡，裝滿最殘酷的博弈兵法。
這不僅是在做買賣，這分明是在掘別人的工業根基。
老頭靠在沙發背上，手指再次轉動起扳指，轉得很慢。整個辦公室只有掛鐘的滴答聲在迴響。
這個構想龐大且漫長，需要二十年的時間跨度，需要犧牲一代工人的血汗，去換取一個不可替代的未來。
但明白，這是陽謀，是堂堂正正的實力碾壓，只要人口還在，只要保持定力，這是一條直通頂峰的坦途。
「全力發展和他們重疊的工業……」老頭低聲重複林淵的話，隨後長長吐出一口氣。
老頭抬頭，再次審視林淵，穿著普通的夾克衫，坐在這間能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屋子裡，口中說出的卻是這般吞食天地的戰略規劃。
「你小子。」老頭停止轉動扳指，臉上的表情徹底舒展，眼中帶著毫無掩飾的欣賞，「這是把殺人不見血的刀。」
林淵立刻收斂起那種銳氣，恢復帶點市井氣的老實模樣。
「您這就冤枉我了。」林淵擺手，笑著說道，「咱們可是禮儀之邦，搞建設全是為了滿足人民群眾的物質文化需要。」
「他們自己為了多賺錢不生產了，那是他們自己選的路，咱們老老實實做個代工廠，賺點辛苦錢，怎麼能叫刀呢？」
老頭指著林淵，爽朗地笑出聲來，吳老放下茶杯，跟著大笑。
笑聲過後，老頭收攏雙手，目光定在林淵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