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牆壁上的掛鍾依舊平穩運行,秒針走動的聲音清晰入耳。
老頭收攏雙手,身體靠回沙發靠背,那陣爽朗的笑聲逐漸停歇,老頭的目光定在林淵臉上,眼神中透著一種未曾完全釋然的考量。
林淵看懂了這個眼神,周邊一圈的鄰居,剛才聊過了南邊的咖喱國,也拆解了東邊的櫻花國。
這盤棋的角落裡,還有一塊地方沒有點透,這種戰略級別的推演,不留死角才是及格線。
林淵端起面前的紫砂杯,放到唇邊,並未喝水,只是借著水汽感受了一下溫度,腦海中瞬間閃過關於南高麗在未來幾十年裡的種種做派,那些被包裝成現代劇、男團女團外衣下的千瘡百孔,迅速重組為一段邏輯鏈條。
將杯子穩穩放回桌面。
林淵雙手交疊放在腹部,順勢調整了一個更為放鬆的坐姿。
「老人家,吳老。」林淵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語調平緩,「周邊這棋盤上,咱們算是把大塊頭的鄰居都盤點了一遍,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那就索性不留尾巴,至於那個半島上的南高麗,那就更簡單了。」
吳老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身體微微前傾,視線落在林淵身上,並未打斷。
「他們是什麼樣子,您二位每天看簡報,紙面數據比我清楚。」林淵攤開右手,掌心向上,「但要讓我給他們下個定論,那就是一大群披著現代社會外皮的封建社會。」
林淵在此處刻意停頓了一下,觀察兩人的神色。
吳老的眉頭輕輕挑起,老頭則是轉動起拇指上的扳指,頻率變得緩慢。
「說實在的,我這麼定性,都屬於抬舉他們了。」林淵輕輕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文化人清高的淡笑。
「他們連咱們國家古代的封建王朝都不如,咱們古代好歹還有個科舉制,他們那裡,底下的普通人,是沒有出路的。」
老頭聽到這裡,停下轉動扳指的動作,身子向前探出,雙手撐在膝蓋上。
「小林,你這個結論下得稍微有些偏頗吧。」老頭語氣沉穩,帶著多年身居高位審視全局的客觀,「我看了他們這兩年的發展數據,人均收入漲幅不小,我看他們老百姓生活的都挺不錯。」
「遇上這次金融風暴,他們老百姓還能排著隊,把家裡的金首飾拿出來捐給國家還債,這種團結的勁頭,不可小覷,你怎麼就這麼不看好他們呢?」
吳老在一旁跟著點頭附和,南高麗的地方雖然不大,但在電子和造船行業上的衝勁很足,目前國內不少學者撰文分析,認為他們的模式優於櫻花國,值得借鑑。
這也是讓上面不少人迷惑的一個點。
林淵聽完這番話,眼中的笑意更濃了幾分,沒有直接出言反駁,而是慢條斯理地將雙手撐在茶几邊緣。
「老人家,您看到的排隊捐金首飾,確實是真事,但這能叫團結嗎?」林淵的聲音依舊平穩,「這種舉動,恰恰證明了他們在面臨危機時,根本拿不出任何國家層面的抵抗手段。」
林淵靠回沙發,攤開雙手。
「有位西方哲人說過,人從出生到墳墓,有兩件事情是絕對跑不掉的,那就是死亡與交稅。」林淵看著兩位長者,語氣中多了一分幽默的調侃,「但在南高麗,普通人的生命軌跡里,還得加上第三樣東西。」
吳老放下茶杯,眼中浮現出好奇,順著話頭問道:「哪第三樣?」
「財閥。」林淵吐出這兩個字。
這個詞在目前的國內語境中,多數隻代表著「有錢的大公司」,但在林淵的口中,這兩個字被賦予了截然不同的厚重與陰鬱。
「您二位千萬別把南高麗的財閥,等同於咱們概念里的企業家,或者西方的托拉斯。」林淵坐直身體,雙手在身前比劃了一個巨大的籠罩姿勢。
「在那個神奇的地方,財閥不止是有錢那麼簡單,他們是凌駕於律法、規則甚至民生之上的實際統治者。」
老頭的眉頭微微皺起,眼神中閃過一絲思索。
「一個南高麗的普通人。」林淵開始詳細拆解,「他在三星的醫院裡出生,穿著LG生產的衣服長大,吃著CJ集團的麵包,用著SK的網絡通訊,等他長大了,要是足夠幸運,能在這些財閥的公司里謀個底層職位,那就是祖墳冒青煙。」
「如果他不幸運呢?」林淵語氣轉冷,「那就只能去做底層的邊緣工作,賺取的微薄薪水,轉身又要去購買那些被財閥完全壟斷的高價生活必需品。」
吳老推了一下眼鏡框,追問道:「那他們可以通過讀書,通過努力,自己創業去改變現狀啊,這不正是年輕人該走的路嗎?」
「吳老,這就是問題所在。」林淵連連搖頭,臉上露出一抹無可奈何的譏笑,「他們的通道,早就被幾大封死了。」
林淵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點了點。
「普通人想創業,稍微做大一點,財閥不用動用商業手段,只要隨便指派幾個下面的政客,出台一個限制條款,就能讓這家小公司瞬間破產。
然後財閥再用白菜價名正言順地收購過去,您二位覺得,這叫市場競爭嗎?這叫在收割自己莊稼地里的韭菜。」
林淵的語速放緩,一字一頓地直擊核心。
「從最高層級的選票,到最底層的菜市場定價權,方方面面,全在這幾個家族的會議室里定調。這就是我說他們連古代都不如的原因。」
「咱們古代老百姓還能去擊鼓鳴冤,在他們那裡,法院和警局的工資,說白了也是財閥在變相支付,這種把年輕人上升通道徹底堵死,一眼能望到墳墓的地方,拿什麼去跟咱們拼未來?」
這番剖析沒有用任何晦澀的經濟學術語,林淵完全是用一種帶有黑色幽默的市井文化人腔調,把南高麗社會結構中的死結剝得乾乾淨淨。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
吳老長出了一口氣,端起茶杯,發現裡面的茶水已冷,索性又放了回去:「照你這麼一說,些把他們捧上天的專家,全看走眼了,這就不是個國家,這是幾個大公司的私家花園。」
老頭坐在主位上,目光停留在林淵身上,嘴角漸漸揚起一抹掩飾不住的笑意,這笑意從眼底擴散,最終變成一陣爽朗的笑聲。
「你小子。」老頭抬手指著林淵,指尖在空中點了兩下,語氣中滿是無法掩飾的欣賞與暢快,「這嘴皮子可是真夠毒的。罵人不帶髒字,幾句話就把人家的底褲都給扒下來了。」
老頭放下手,重新端起紫砂杯,卻沒有喝,而是看著杯口的邊緣。
「老實說,我看那些吹捧的報告,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一直缺少一個如此通透的切入點。」老頭抬起頭,眼神中透著對林淵思維方式的極大認可。
「我現在真是特別想看到,二十年後,或者三十年後,你要是有機會站在那些南高麗的政客面前,親口對他們說出這些話,我太想看看,他們那時候會是什麼反應。」
老頭說出這番話時,語氣不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定調,反而帶上了幾分普通長輩面對優秀後輩時的期許。
林淵聽聞此言,知道自己剛才的那番論述,已經徹底在老頭心裡紮下了根。
他並沒有表現出受寵若驚的惶恐。林淵雙手搭在膝蓋上,嘴角揚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我也希望有這麼一天啊。」林淵的語氣變得分外從容,透著一種超越時代的格局,「不過,我相信,真到了二十年後,用不著我親自去跟他們掰扯。」
林淵微微直起腰,眼神明亮,聲音篤定。
「到那個時候,咱們國家自己培養出來的年輕孩子,咱們的下一代,他們走出國門,站在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舞台上,都會帶著絕對的平視,甚至是俯視的底氣。」
林淵微微停頓,讓這句話的分量在空氣中沉澱。
「到那時候,咱們的年輕人去評價這種財閥體制,用詞肯定比我要犀利得多,也精準得多,因為到了那一天,他們不需要再去仰望任何人的紙面繁榮,他們自己本身,就是世界上最強的那一股底氣。」
「這也是咱們今天坐在這裡,您二位日夜操勞,無數老百姓拼命幹活,真正的努力意義所在。」
這段話一出,整個辦公室的氛圍瞬間發生了微妙的改變。
沒有了剛才調侃外邦的輕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胸腔發熱的厚重感。
這是一種跨越時代的文化自信,林淵坐在那裡,看似年輕的面龐上,散發著一股與年齡絕不相符的沉穩。
吳老靜靜地看著林淵,摘下老花鏡,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慢慢擦拭著鏡片。
老頭雙手交握,放在身前,視線透過玻璃窗,看向外面深邃的夜空,良久,老頭收回目光,眼中的神采有了些許變化,多了一絲不曾輕易示人的滄桑。
「那是好日子啊。」老頭嘆息了一聲,聲音中帶著無盡的感慨,隨後擺了擺手,「估計很難了,真到了二三十年後,我們這兩個老頭子都這麼大歲數了,到那時候就算還在,這腦子怕是也轉不動了,說不定連現在的這些事情都記不起來了。」
吳老戴回老花鏡,也跟著搖了搖頭,嘴角掛著看透生死規律的淡然。
林淵知道,這是老一輩建設者對時間流逝的天然無力感,他們傾盡所有,只怕自己等不到花開滿園的那一天。
林淵臉上重新綻放出那種溫和且充滿煙火氣的笑容。
「您二位這話可是有些不負責任了啊。」林淵用一種半開玩笑的輕鬆語氣,化解著空氣中的沉重,「您二位身體這麼硬朗,思維比我都快。」
「別說二三十年,就是往後再看五十年,您二位也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咱們的飛躍,到時候我還等著來蹭您二位的茶喝呢,您可別想拿記不清當藉口來趕我走。」
吳老被林淵這番話逗樂了,伸手指了指他:「就你這嘴皮子,死的都能被你說活了。」
老頭也笑著搖了搖頭,那股短暫的傷感被林淵的幽默沖淡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