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唱一和,形成跨越年齡的思想共鳴。
吳老拋出的那個問題,宛如一枚投入深水區的重磅炸彈。
辦公室里原本鬆弛的空氣,在一瞬間收緊,牆上那台老式掛鐘的秒針,「嗒、嗒、嗒」地走著,仿佛敲擊在人的鼓膜上。
林淵坐在單人沙發上,視線並沒有因為這個尖銳的提問而游移。
他的視線先是落在吳老微微前傾的肩膀上,接著滑向主位上老者那雙深邃且不露聲色的眼睛。
這兩位的表情控制得太好,好到讓人看不出這是單純的好奇,還是最後一道關於立場的考卷。
去大洋彼岸的講台站十分鐘,拿一層金光閃閃的履歷回來,從此平步青雲,走到哪兒都是座上賓。
在這個1998年的8月,在這股幾乎席捲全國高校知識分子的「出國熱」狂潮中,這塊綠卡的含金量,足以讓無數天之驕子爭破頭顱。
林淵端起面前的紫砂杯。杯身溫熱。
他需要在這個動作的間隙里,整理出一套既不顯得假大空,又能把事情說透的說辭。
林淵手腕輕轉,將紫砂杯平穩地放回玻璃茶几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聲。
「吳老,您這話算是問到點子上了。」
林淵抬起頭,先是苦笑了一聲,緊接著雙手連連在胸前擺動,整個人向後靠去,呈現出一種抗拒的姿態。
「還是算了吧,這種鍍金的買賣,我可是敬謝不敏。」
林淵的語速放慢,帶著一種剝洋蔥般的條理。
「您剛才說,去站十分鐘,念一篇不痛不癢的稿子,可這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買賣?」林淵攤開手,嘴角扯出一個充滿市井氣的弧度。
「人家那頭的老爺們,掏著真金白銀買的頭等艙機票,訂的五星級酒店,安排的豪華晚宴,那是做慈善嗎?」
吳老推了一下老花鏡,沒有接話,等著他往下拆解。
林淵身體往前傾了半寸,目光直視前方:「他們這套流水的宴席擺下來,所求的,就是讓你拿這十分鐘的發言,去換他們想要的東西,我要是去了,拿什麼還?」
「我要是在台上光挑好聽的說,把咱們家裡的短處全遮上,您信不信,我前腳下台,後腳人家的簽證官就能把我這訪問學者的名頭給撤了。」
林淵指了指門外漆黑的夜空。
「可我要是順著他們的心意,站在那光鮮亮麗的講台上,皺著眉頭反思咱們自己,批判,甚至聲淚俱下地剖析一些所謂的『制度劣根性』……」林淵的聲音放輕,卻字字見骨。
「那人家不僅管飯,還能給我發獎章,等錄像帶一轉回國內,我確實成了青年領袖,成了被西方認可的學術精英。」
停頓了三秒,留出足夠的空白。
「但我自己清楚,到了那一步。」林淵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一股子清冷的決絕,「我在精神上,就已經回不來了,即使我買張機票飛回這片土地,我也早就成了他們裝在口袋裡的一隻傳聲筒,真要到了哪句話說不順口的時候,他們隨時能切斷我身上的光環。」
老者轉動扳指的動作慢了下來。眼底的某些防備,正在一絲絲褪去。
「所以啊。」林淵重新端正了坐姿,臉上浮現出那種特有的、帶著幾分痞氣的豁達,「我仔細盤算了一下這筆帳,覺得虧得慌。」
「再說了,我又不打算去他們那邊買洋房、過日子,我一個踏踏實實想在自己家裡混口飯吃的人,為啥非要跨過半個地球,去得到他們的認可呢?」
「您二位說,對不對?」
最後這一聲反問,輕巧,自然,像是胡同口兩個鄰居在探討大白菜的市價,卻把那個年代無數高知分子奉為圭臬的「西方肯定」,踩碎在了腳底。
寂靜。
短暫的寂靜後,吳老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指著林淵,忍不住地笑出了聲。
「你這小子!」吳老一邊搖頭,一邊用手指點著桌面,「我原本以為你要搬出什麼豪言壯語來應對,弄了半天,你是在這裡跟他們算經濟帳呢,算盤打得比誰都精,沒想到你骨子裡還挺保守,防備心這麼重。」
林淵順坡下驢,毫不臉紅地接茬:「做小本買賣的,可不得小心點嘛,萬一連本帶利折在外面,我找誰哭去。」
主位上的老者也跟著笑了起來,那笑聲從胸腔里震盪出來,帶著一種久違的舒展。
「不過這樣也好。」老者收斂了笑意,目光中多了一層深厚的讚許,「你越是小心,心裡那根弦繃得越緊,就越安全,最少不至於走到一半,被那些花花綠綠的東西迷了眼,把真正的自己給丟了。」
老者停頓了一下,視線投向窗外,這個八月,南方的洪水正在肆虐,而在看不見的領域,同樣也是暗流涌動。
「你能這樣想,實在難得。」老者嘆了口氣,聲音裡帶上了一分時代造就的無奈,「現在社會上的風氣,很多人不僅不覺得這是丟了自己,反而以此為榮。」
「拿著人家的資金,寫幾篇詆毀自家人的文章,就覺得高人一等,這種心態,何止是無用,簡直是悲哀。」
林淵聽出了這聲嘆息背後的重量。
兩位站在雲端的老人,對於那些基金會的把戲,對於那些被同化的人,看得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們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想管。
只是,如今的局勢是萬物競發,國家在瘋狂吸收外部資金與技術的關口,有些窗戶必須打開。
既然開了窗戶,飛進幾隻蒼蠅就是不可避免的代價,他們在等,等國家這座房子的地基徹底打牢,等時機成熟的那一天。
林淵深知,到了那時,秋後算帳的網一旦撒下,今天那些跳得歡騰的蒼蠅,一個也跑不掉。
但這絕不意味著現在就可以聽之任之。
林淵放下手裡的紫砂杯。他覺得,在這個話題上,自己需要做一點真正的推手。
「老頭,吳老。」林淵收起了市井的笑意,表情變得肅穆,「所以我對我自己,有著非常清楚的認知,我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不貪那份虛榮,但有些話,我今天既然坐在這兒了,就得替咱們家裡人,多提一嘴。」
他抬起眼眸,目光坦蕩。
「就像您二位說的,有很多人出去了,變了,甚至留在外頭不回來了。」林淵語調平穩,「那些出去不回來的人,其實不足為慮,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是他們的自由,就算強留下來,心不在咱們這兒,做起事來也是出工不出力。」
吳老點了點頭:「是這個理,強扭的瓜不甜,不回來也好,免得留在家裡帶壞了風氣。」
「可怕就怕在,有些人人在家裡,魂卻在外頭。」林淵沒有退縮,直接把話鋒往前推進了一步。
這是他在這個晚上,交出的最具鋒芒的投名狀。
「老人家,我還是個學生,有些情況,在學術界、在校園裡,看得更直觀。」林淵雙手交握,放在身前,「我倒不是想建議什麼一刀切的手段,那不符合現在的大勢,但我希望能引起您二位的警覺。」
老者沒有說話,身體微微前傾,示意他繼續。
「在咱們的一些頂尖高校里,尤其是在一些文科、社科的專業上,風向已經偏得有些離譜了。」林淵用一種克制且理性的語言描述著。
「一部分有著海外背景的學者,站在三尺講台上,不僅是在傳授知識,他們甚至在有意無意地解構咱們自己的文化基石。」
林淵在玻璃茶几上畫了一條無形的線。
「理科、工科那是實打實的技術,騙不了人,可這文科專業,潛移默化的力量太大,從教材的編纂,到學術論文的評級,再到某些關鍵獎項的評審,如果這些標準,全被那群人把持著……」
林淵停下動作,看著老者。
「長此以往,咱們培養出來的新一代年輕人,還沒走出校門,他們的認知就已經被打上了鋼印。」
「他們會覺得,咱們自己的歷史是落後的,咱們的發展道路是畸形的,到時候,人家都不需要用堅船利炮來打咱們,咱們自己的骨幹力量,就已經主動跪下了。」
辦公室里陷入了比剛才更長久的寂靜。
牆上的掛鍾依然在走,但空氣的流速仿佛變慢了。
林淵的這番話,沒有使用任何激烈的詞彙,沒有指名道姓地攻擊誰,但他精準地挑開了一個時代的病灶。
大多數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下崗潮、國企改革和亞洲金融風暴上,對於文化領域的滲透,很多人還停留在「百花齊放」的美好幻想中,並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場看不見硝煙的爭奪戰。
而林淵,提前把這顆地雷挖了出來,擺在了桌面上。
吳老摘下眼鏡,揉了揉乾澀的眼角。他重新戴上眼鏡,看向林淵的目光里,已經不僅是欣賞,更是夾雜著一種對後來者的審視。
「文科專業……學術標準體系……」老者低聲重複著林淵提到的這幾個詞。他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一下下敲擊著,節奏沉穩而有力。
良久,老者抬起頭。
「水滴石穿,千里之堤潰於蟻穴,你說的這些,確實是有些人在暗地裡幹的事情。」老者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中閃過一道如刀鋒般冷峻的光。
「咱們為了經濟建設,可以忍辱負重,可以裝傻充愣,但這思想上的堤壩,誰要是敢在底下挖洞,那就是掘咱們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