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陷入了比剛才更長久的寂靜。
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老頭眉頭中央夾出一道深深的川字紋,手指停在沙發扶手上,吳老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水面上甚至沒有一絲波紋。
林淵坐在單人沙發上,視線在兩位長者臉上掃過。
在腦子裡快速盤算了一下,今天晚上的猛藥下得夠足了,把資產流失、外資引流、甚至文化滲透的底褲全給扒了。
要是再順著這個沉重的話題往下挖,這兩位今晚大概率不用睡了。
得往回撈。
「二位長輩。」林淵把身子往後一靠,整個後背貼在沙發靠背上,換了個極度放鬆的坐姿,語氣也跟著變了,帶著一股胡同串子特有的鬆弛感。
「您倆別弄得這麼嚴肅,天塌下來有個兒高的頂著,咱們自己家裡的根,沒那麼容易被幾個站在講台上念稿子的人給挖斷。」
老頭聽到這聲寬慰,眉頭稍微鬆了松,但依然沒有展顏:「小林,這可不是小事,毀人先毀心,他們要是把下一代的思想帶偏了,等這些年輕人接了班,咱們這大好局面,可能就在內部瓦解了。」
老頭看著林淵,直奔主題:「既然你把這塊爛瘡挑破了,那你總得有個想法,這事兒不能一刀切,又不能聽之任之,你的建議是什麼?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吳老在旁邊跟著長嘆了一口氣,把茶杯擱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現在很多地方,我們確實也看出來了,而且影響真不小。」吳老搖著頭,語氣里透著深深的無奈。
「我這平時絕大多數時間都在辦公室里看文件,基層跑得不算勤,可就這麼有限的幾次出去調研,你猜我聽到了什麼言論?」
吳老伸出兩根手指,在半空中點了點:「底下的年輕幹部,甚至一些有點名氣的作家,跟我們座談的時候,言之鑿鑿地說那邊的下水道修得能跑汽車,說那邊的工人在酒店裡刷馬桶,刷完還得倒杯馬桶里的水自己喝下去,用來證明乾淨!」
「還有什麼國外夏令營,人家的孩子能背著幾十斤的包走一天不喊累,咱們的孩子走兩步就倒地不起,甚至連德國人建的下水道,一百年後還能在附近找到包著油紙的備用零件!」
吳老越說越氣,手背在玻璃茶几上拍得啪啪作響:「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可偏偏,越是這種離譜的東西,底下的年輕人越信,奉為圭臬!」
老頭也跟著嘆氣,他們站得太高,每天看的都是大事情,偶爾瞥見這些在基層瘋狂傳播的「神話」,心裡清楚得很,這背後是有人在成體系地編造、傳播。
這種輿論戰,在這個年代,可怕就可怕在它的傳播廣度和深度,信息不對稱,導致普通老百姓毫無抵抗力。
林淵坐在對面,聽著吳老複述這些後世在網際網路上被扒得底褲都不剩的「遠古公知梗」,差點沒憋住笑出聲來。
伸手搓了一把臉,把上揚的嘴角強行壓了下去。
「吳老,您生這閒氣幹嘛。」林淵手一攤,語氣極其欠揍,「馬桶水那事兒,您下次再去調研,誰要是再跟您提這個,您就當場撥點經費,讓他買張機票去櫻花國。」
「告訴他,也別刷別人的馬桶了,找個公廁,讓他親自當著考察團的面干一杯,他不喝,就是對人家先進管理經驗的不尊重。」
這幾句極其市井的陰陽怪氣,瞬間把辦公室里沉重的政治氛圍給打破了。
吳老先是一愣,琢磨了一下這個畫面,沒忍住,撲哧一聲樂了,指著林淵罵道:「你這小子,心眼子是真損。」
老頭臉上的愁雲也被這幾句話驅散了不少,笑著搖了搖頭。
「二位,這就對了,遇到這種瞎扯淡的事兒,您就得用魔法打敗魔法。」林淵坐直身體,雙手重新搭在膝蓋上,表情收斂,進入正題。
「您剛才問我有什麼好辦法,其實這就四個字——不管不顧。」
老頭和吳老同時看了過來,眼神裡帶著探究。
林淵繼續往下推進邏輯:「咱們現在沒錢,沒底子,人家的GDP擺在那兒,大樓比咱們高,車子比咱們多,這是實打實的物質差距。」
「您現在去跟普通老百姓解釋,說那套體制有問題,老百姓聽不進去,人家只會看誰兜里的錢多。」
「那些人拿錢辦事,編造馬桶水的神話,不就是欺負咱們絕大多數人連護照長什麼樣都沒見過,這輩子都不可能去國外實地看一眼嗎?」
林淵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聲音清脆:「這也是我今天為什麼非要提一嘴的原因,這種洗腦,不容小覷,他們瞄準的是年輕人和普通人。」
「這些人是咱們未來的基礎,是基本,要是這幫人覺得月亮永遠是國外的圓,那這向心力就散了。」
老頭聽懂了裡面的利害關係。
把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腦子裡快速推演著現階段的動作:「行,我心裡有數了,我也知道該怎麼做了。」
老頭做決斷極快:「以後在一些內部會議上,我會專門把這個問題提出來,只是現階段,為了吸引外資和技術,大環境需要寬鬆,我們確實不能表現得太明顯,不能搞風聲鶴唳那一套。」
老頭的眼神變得冷硬:「我們就保持警戒,把這些蹦躂得歡的人記著,等稍微喘過一口氣,等時機合適了,有人站出來,拿著確鑿的東西吼上這麼一嗓子,我相信效果自然就有了。」
這就是定盤星。
不需要雷霆萬鈞,只需要懸上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
林淵對此毫不懷疑,老一輩的戰略定力
「您這就對了。」林淵點頭贊同,「我們有這個龐大的民眾基礎在,咱們的老百姓不是真傻,只是眼界暫時被蒙住了。」
「到了以後,只要一步步地釋放出一些真實的外面世界的情況,很快就會有人跟上,形成咱們自己的判斷力。」
林淵在心裡腹誹了一句:哪裡還需要您老人家費心去準備什麼反擊材料。
林淵腦海里全是後世網際網路時代的魔幻現實。
不需要官方下場,甚至不需要長篇大論,等到了智慧型手機普及的年代,那些出國的留學生自己排解心理壓力,隨手拍個vlog發在網上。
抱怨一下國外的醫療預約要等三個月。
吐槽一下深夜街頭搶劫的流浪漢和滿地的針管。
甚至只需要拍一段地鐵里漏水、停電的真實畫面。
那些真實到粗糙的畫面,比這邊開一萬場宣傳會、寫十萬篇駁斥文章的效果都要好百倍。
幾代苦心孤詣編造了幾十年的神話濾鏡,被幾個想在網上要畫面的小留學生,一榔頭就給砸得粉碎。
這就叫真實的力量。
林淵看著兩位長者,語氣透著絕對的篤定:「其實說到底,歸根結底還是咱們現在的物質生活條件比人家差太多了,這是硬傷。」
林淵攤開手:「不過您二位信我,等咱們的GDP衝上去了,等老百姓自己家也住上了樓房,開上了汽車。這些什麼馬桶水、油紙包的鬼話,不攻自破。」
「不僅如此。」林淵嘴角勾起一抹壞笑,拋出了今晚最後一個極其通透的結論,「等咱們有了錢,有了巨大的市場,甚至不需要咱們自己去反駁。」
「他們國外那些資本家、跨國公司,為了來咱們這兒賺錢,會自己出錢僱人,親自用咱們能聽懂的話,給咱們解釋他們的哪裡不好,為咱們的發展做出背書。」
林淵挑了挑眉:「對於這一點,我可是一點也不懷疑,資本逐利,誰有錢,誰就是爺。而且,這一天,絕對不會太遠了。」
這句話,直接點破了全球化博弈的最底層邏輯。
兩位歷經風雨的老友聽完這段話,互相看了一眼。兩人同時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一種豁然開朗的輕鬆感。
吳老摘下眼鏡,揉了揉眼角,重新戴上,看著林淵的目光里全是掩藏不住的喜愛。
「行。我們徹底明白了。」吳老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看了一眼掛鍾,指針已經指向了凌晨一點,「時間不早了。今天這課上得生動,咱們就聊到這裡。」
老頭也收攏了桌上的幾份內部文件,放進抽屜里,語氣溫和地囑咐了一句:「小林,今天的話,出了這個門,就當沒說過。你踏踏實實做你的事情,最近可能還要找你過來喝茶。」
「隨叫隨到。」林淵麻溜地站起身。
「對了。」吳老順口問了一句,「你弄的那個拍攝的項目,那邊的劇組還需要你親自飛過去跟嗎?」
林淵擺了擺手,把一個甩手大爺的姿態做足:「我不去,全交給那幫影視公司的老闆和導演去折騰。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干,我也不懂什麼布景打燈這些玩意兒,我去那也是添亂。」
林淵拿起放在沙發扶手上的外套,往胳膊上一搭。
「我只看最後的成片,哪裡不符合我要求的痛點,哪裡拍得沒有情緒張力,直接讓他們拿剪刀鉸了,重新補拍就是了,沒達到標準,他們休想拿到我手裡的後續劇本。」
這種極其霸道、唯結果論的做派,讓老頭再次笑了。
「你小子,對待自己人,倒是一副吃人不吐骨頭的資本家嘴臉。」老頭指著林淵虛點兩下,「行了,趕緊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