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安靜得出奇。
那句「我也不打算去」落下後,空氣中只剩下紫砂水壺裡隱約的沸騰聲。
院長握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鏡片後的目光在林淵臉上停留了足足五秒,試圖從這張年輕的面龐上找出哪怕一絲故作清高的逞強,或者患得患失的糾結。
什麼都沒有,林淵的眼神平靜得像是一口幽深的古井,不僅沒有被大洋彼岸遞來的金橄欖枝砸暈,甚至帶著幾分洞悉其背後籌碼的寡淡。
院長將目光收回,腦海中那些原本準備用來權衡利弊、開導學生的腹稿,被徹底清空。
林淵將雙手搭在膝蓋上,動作隨意坦然,順著話茬應和:「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草窩,咱們這的飯菜對胃口。」
聽到這句帶著市井煙火氣的話,院長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順手拿起竹夾,把桌上的幾片落茶撥進茶盂里。
「不出去也好。」院長聲音放緩,語氣中不再有公事公辦的嚴肅,而是換上了長者特有的溫厚,「外面的世界看著花團錦簇,其實亂糟糟的,真要有什麼閃失,我們在這邊是長鞭莫及,想伸把手都夠不著你。」
說到這,院長手上的動作一停,抬眼看著林淵,聲音壓得有些低。
「你在羊城出的那場車禍,外頭報紙上寫的是意外,但大家心裡都跟明鏡似的。」院長把茶夾擱在桌面上,「那個卡車司機是怎麼踩的油門,又是怎麼留下的後手,不用細說大家也明白。」
「你最近這一連串的動作,加上你在外頭髮出的那些聲音,確實惹了些不該惹的麻煩,得罪了不少人啊。」
林淵聽著這番交底的話,眼底生出一絲波動。
他在心裡快速梳理了一遍這段話背後的信息量:院長的表態,等於是在變相告訴他,學校不僅知道外面的明槍暗箭,而且決定在這座校園裡,為他撐起一把保護傘。
這可是真金白銀買不到的底氣。
「是啊,我就是這麼想的。」林淵點點頭,順手給院長的杯子裡添上熱水,「我琢磨著,還是安生待在家裡最舒服,外面那些刀光劍影、亂七八糟的盤算,就由著他們去折騰,那都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了。」
院長端起續滿熱水的杯子,滿意地嗯了一聲,兩人不再糾結那些沉重的宏觀話題,轉而聊起了些學校里的日常。
一刻鐘後,林淵起身告辭。
走出行政樓的大門,迎面撲來一陣夾著桂花香的秋風。
林淵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插在洗得泛白的牛仔褲兜里,順著林蔭道往宿舍樓的方向走。
九月底的人大校園,梧桐樹的葉子邊緣已經開始泛黃,迎新季的喧囂剛剛散去,十一假期的臨近讓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閒散慵懶的味道。
不遠處的籃球場上,男生們揮灑著汗水,幾個抱著書本的女生在路邊低聲交談,時不時發出一陣清脆的笑聲。這才是屬於1998年最真實的青春切片。
林淵放慢了腳步,他很清楚,自己現在的名聲在外,不管是院裡還是同學們,大家都有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沒人來苛求他必須按部就班地上早自習,也沒人拿常規的學生標準來約束他。
但自由是一回事,分寸是另一回事。他既然決定把這裡當作大本營,就不能頂著個「大文豪」或者「資本家」的架子在學校里橫晃,那就太沒意思了。
正想著,前方的花壇拐角處,閃出一個熟悉身影。
南風文學社社長周揚手裡捏著一卷嶄新的校刊,步子邁得有些急,原本正低頭看著地面,餘光掃到前方的人影時,腳步猛地一頓。
周揚抬起頭,視線落在林淵身上。
短短一秒鐘,周揚的腦海里閃過多重畫面:報紙上林淵拿下天價版稅的報導、電視訪談里舌戰群儒的犀利,以及傳聞中那位在南方影視圈呼風喚雨的年輕巨頭。
但他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白襯衫、雙手插兜、連走路姿勢都透著幾分憊懶的學弟,那些貼在林淵身上的耀眼標籤,瞬間就散了個乾淨。
周揚嘴角一揚,腳下的步子加快,直接迎了上去。
「哎喲,我當這是誰呢!」周揚隔著幾步遠就開始招呼,嗓門不大不小,透著股熟稔的隨意,「我聽輔導員辦公室那邊漏了風,說是某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忙人回學校了,這不,我第一時間就過來抓你來了。」
林淵停下腳步,把手從兜里抽出來,笑著迎上周揚的目光。
他看得出周揚眼裡的那份真誠,這社長是個純粹的文化人,知道自己現在身價不菲,卻依然用這種平視的口吻開玩笑,這份清醒和交情,在這個名利場裡尤為難得。
「學長這話說的,什麼叫抓啊。」林淵攤開手,露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我又沒去偷喝咱們文學社的私藏好茶,我可是遵紀守法的三好學生。」
周揚走到近前,伸手用拿著校刊的紙卷在林淵胳膊上輕點了一下,眼底滿是調侃。
「三好學生,哪三好,寫書拿錢好,投資賺錢好,還是翹課請假好?」周揚一連串的反問拋出來,自己先樂了。
林淵嘆了口氣,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我那是去體察民情,給將來的偉光正創作積累素材,怎麼到了學長嘴裡,我倒成了個沾滿銅臭味的社會倒爺了。」
兩人相視一笑,原本因為幾個月不見而產生的那一絲距離感,在這幾句沒大沒小的拌嘴中蕩然無存。
周揚收斂了笑容,正了正神色,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淵。
「說正經的,這次能在學校待幾天啊?」周揚問道,語氣里透著幾分關心,「看你這面色,外面的日子也不全是吃香喝辣吧?多養養肉。」
林淵無奈地聳了聳肩。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東北那邊機械廠的進度,又想了想南方劇本的交付周期,隨後給了個准信。
「估計還早著呢。」林淵語氣輕鬆,「這次回來,如果沒有什麼天塌下來的特殊事情,我最少也要安安穩穩待到放假以後,怎麼著也得把學校食堂里的紅燒肉吃膩了再走。」
周揚聽罷,明顯鬆了口氣,原本緊繃著的肩膀也放了下來。
「那就行,踏實待著比什麼都強。」周揚點點頭。
林淵看周揚這副特意趕過來堵人的架勢,心裡一轉,主動開口詢問:「怎麼了社長?你這麼著急忙慌地來找我,總不能光是為了確認我的行程表吧?」
林淵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變得認真了些。
「雖然我這人懶,當初沒正式加入咱們南風文學社,但是咱們之間的革命友誼可是一直都在的。」林淵打包票道。
「是不是社裡遇到什麼麻煩了?資金不夠辦刊物了,還是又碰上哪幫自以為是的傢伙來踢館?只要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你一句話,我絕對第一個上。」
周揚被林淵這番帶著江湖氣的話逗得直搖頭。
連忙擺手,把手裡的校刊卷得更緊了些,臉上的笑容多了一絲淳樸的溫和。
「停停停,你打住。咱們這是搞文學交流的象牙塔,又不是水泊梁山,哪來那麼多踢館和麻煩。」周揚笑著拒絕。
周揚看著林淵,目光中透著師兄看師弟的坦蕩。
「真沒啥事,我就是聽他們說你回來了,這不有段日子沒見了嘛,純粹就是過來看看你這個大活人。」周揚嘆了口氣,用一種看大熊貓的眼神瞅著林淵。
「我是怕啊,怕你這小子待在宿舍連個夜都不肯過,明天又一個電話接到,拍拍屁股飛魔都或者東北去了,我要是今天不趕緊見見你,說不定下次再照面,就得等到明年開春下學期了。」
這話說得實在,透著校園裡獨有的人情味,林淵聽在耳朵里,心裡一陣熨帖。
他剛從那種動輒涉及千萬資金博弈、句句都要琢磨背後動機的商場裡退出來,現在面對周揚這種毫無算計的「就想看看你」,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放鬆。
「瞧你這話說得。」林淵笑罵了一句,「我還能插上翅膀飛出地球不成?」
指了指周揚的手機。
「你又不是沒有我的手機號碼。」林淵挑了挑眉,語氣幽默地反擊,「你要是真想我了,直接打個電話,就算是天上下刀子,我也能去南區食堂給你打份免費的米飯陪你吃一頓。」
周揚被他這副摳門的說辭氣樂了。
「合著我這大老遠跑來,就值你一碗免費米飯是吧,連個菜都不給加?」周揚推了推眼鏡,故意板起臉。
兩人站在林蔭道旁,正說笑著,周揚臉上的表情突然一動,仿佛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他收斂了剛才的玩笑心思,將手裡的校刊在另一隻手心裡拍了兩下,壓低了聲音,湊近林淵。
「不過,我今天除了看看你,確實還有個順帶的小道消息。」周揚的眼神變得有些神秘,語氣裡帶著幾分等著看好戲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