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蔭道上的陽光被梧桐樹葉切成幾塊明晃晃的光斑,微風吹過,捲起幾片泛黃的落葉。
周揚停下腳步,手裡的校刊在左手掌心輕輕拍著,拍了兩下,又停住,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視線沒有直視林淵,而是落在了林淵身後的花壇邊緣。
「有個順帶的小道消息。」周揚聲音壓得有點低,尾音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懸念。
林淵站在原地沒動,也沒有接話,目光順著周揚的手部動作往下走,看著那本被卷得有些變形的校刊。
林淵腦子裡迅速提取眼前這幾秒鐘的細節:這社長平時辦事沉穩,向來講究個條理分明。現在這副視線游移、手部動作多餘的模樣,明顯是心裡裝著事。
再聯繫到自己今天剛銷假回學校,這位社長就卡著點出現在行政樓到宿舍的必經之路上。
特意堵人,故作神秘,這不是去聽別人家的牆角,這是衝著自己來的。
「學長。」林淵雙手重新插回洗得泛白的牛仔褲兜里,嘴角向上揚起,語氣透著一股瞭然於胸的輕快,「你這關子賣得可沒水平。」
周揚愣了一下,目光終於轉了回來。
林淵下巴微抬,接著說道:「我這前腳剛回學校,你後腳就拿著校刊在路口堵我,還弄得這麼神秘兮兮,你可別告訴我,這小道消息是某位老教授家裡的貓生了崽,說吧,這消息到底是跟大夥都有關係,還是專門衝著我林某人來的?」
周揚捏著校刊的手僵在半空,原本準備好的鋪墊台詞全被堵在嗓子眼裡。
長長地嘆了口氣,肩膀鬆懈下來,臉上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跟你說話真沒意思,人太通透了,連個遞話的台階都不給留,稍微點一句就知道怎麼一回事。」
「學長,這不能怪我聰明啊。」林淵攤開手,腳尖在水磨石地磚上點了一下,「你這架勢就差把『出大事了』寫在腦門上,我才剛回來,你大老遠找過來。」
「這學校里能讓你周大社長親自跑腿報信的,除了我,難道還有第二個人?」林淵搖了搖頭,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說吧,到底是什麼事情。」
「行,說不過你。」周揚又嘆了口氣,神色變得鄭重起來,「你還記不記得,你之前在幾篇文章里,提到過孫殿英留了兒子的那件事?」
孫殿英。
林淵眉頭微挑,立刻調取出了這段信息,之前他確實說過這些話,接連撕下了京圈那些熱的遮羞布,那幫人四處蹦躂,張口閉口祖上規矩。
林淵懶得和他們扯皮,直接在幾篇時評文章的角落裡,放出了一個後世眾所周知的歷史彩蛋。
當年那位帶人開了東陵的狠人,得罪了所有的人,人家不僅全身而退,後來甚至還有後人在外面開枝散葉。
當時寫這個,純粹是為了在精神上噁心一下那群整天抱著家譜做夢的圈子。
「記得啊。」林淵點了點頭,表情沒有任何波瀾,「歷史客觀存在的事實而已,怎麼?這事還沒翻篇?」
「你寫文章的時候是痛快了,你知不知道,東陵周邊再次熱鬧了起來了。」周揚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
「最開始這事傳開之後,不少人全信了,傳得越來越邪乎,說當年那些東西沒全被拿走,還有大批物件埋在周邊。」
周揚指了指空氣:「當地好多大爺大媽,每天天不亮就拿著鐵鍬去邊上溜達,全指望能在地里刨出點什麼東西,好給自己家裡改改風水帶來好運。」
林淵聽著,沒忍住,輕笑出聲:「這不挺好嘛,就當晨練了,促進當地民間探索欲。」
「好什麼好!」周揚瞪大了眼睛,看著林淵這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語速陡然加快,「大爺大媽去散步就算了,最近幾天,真有人聽了風聲,摸了過去。」
周揚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這幫人不知道從哪找的傢伙事,真就趁著夜色,動手打開了一座。」
林淵聽到這,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秒。
腦子裡的第一反應是搜索前世的記憶檔案,1998年下半年,周邊有這種級別的案件嗎,完全沒有。
也就是說,自己隨手放出的一個文化蝴蝶,真的扇出了一場現實里的龍捲風。
「真開了?」林淵問。
「開了。」周揚點點頭,神色複雜,「不過據說還沒來得及拿東西,就被巡夜的逮了個正著,人全進去了,東西倒是一點沒丟。」
「臥槽。」林淵嘴唇微動,吐出兩個字。
不是害怕,而是純粹的驚奇,在這個缺乏娛樂信息的年代,民間獵奇心理加上自己那極具引導性的文章,竟然催生出了這麼狂野的執行力。
周揚以為林淵終於意識到了嚴重性,長出一口氣,拋出了最核心的問題:「現在麻煩就在這裡,那群人進去了,但事情鬧大了。」
「那些一直看你不順眼的圈子,這下可算是找到了發作的藉口,他們不少人現在都記恨你,把這筆帳全算到了你頭上。」
「說是你的文章造成了錯誤的引導,才導致了這起未遂事件,還有人想著要以這件事情來起訴你。」
林淵看著周揚凝重的臉,安靜了兩秒,隨後,他不僅沒有周揚預想中的緊張,反而抬起手,摸了摸鼻樑,嘴角咧開一個極其荒誕的笑容。
沒忍住,笑出了聲。
「學長,你大老遠跑過來,就為了告訴我這個?」林淵擺著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中午食堂吃什麼,「這和我有什麼關係?我說孫殿英有兒子,那是探討歷史。」
「我簡單說了一些事實罷了,難道這都有錯?難不成我看了一版《水滸傳》,出門還得去占個山頭?」
周揚眉頭緊鎖,手裡的校刊拍在手心裡發出「啪」的一聲:「這事擱在正常人眼裡確實不挨著,但人家不這麼想啊,人家就是要找你的錯處!」
林淵臉上的笑意根本壓不住,腦海里推演著這件事情的荒誕邏輯,越想越覺得有意思,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周揚。
「學長,你先別管那些人怎麼想,你現在能不能打聽出來,到底是哪幾位猛人半夜拎著鐵鍬去乾的活兒?」
周揚愣住了:「你問這個幹嘛?人都抓起來了。」
林淵一本正經地整理了一下白襯衫的領口,眼神里透著純粹的好奇:「這種執行力,這種敢於向封建糟粕探索的精神,太難得了。」
「如果我知道對方是誰,我高低得買點好酒好肉給他們送過去,好好感謝一下,這也就是年代不對,要是放在以後,這就是妥妥的行動派標杆啊。」
「你還笑得出來!」周揚被林淵這天馬行空的腦迴路徹底弄懵了,滿臉無奈,「人家現在把你當成了幕後黑手,我可是聽說他們好多人一起準備聯合起訴你,好像找的律師也非常的有名。」
周揚盯著林淵的眼睛:「他們的訴求不是把你弄進去,畢竟這在法律上很難定性,但他們要在法庭上讓你公開道歉,而且保證以後絕不在任何地方發表關於這方面的言論。」
聽到這三個訴求,林淵眼皮都沒眨一下。
公開道歉,封口?
林淵偏過頭,看著身旁那棵梧桐樹,一陣秋風吹過,一片黃葉打著旋兒落在他腳邊。
林淵抬起腳,踩在這片枯葉上,腳尖輕輕一碾,枯葉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碎成了幾瓣。
一秒鐘的思維博弈結束,信息處理完畢。對手的底牌已經明牌。
這不是一場法律糾紛,這是一場話語權的爭奪戰,那些人拿不出版稅,拿不出作品,在文學和資本論戰上被自己扒光了底褲。
現在黔驢技窮了,只能去翻法律條款,試圖用碰瓷的方式拿回面子,只要自己道了歉,就等於在這個領域低了頭。
林淵轉過身,看著周揚,臉上的玩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平靜,這是屬於一個文化先行者的從容審視。
林淵突然感覺這個事情越來越好玩了,這兩天自己正閒得慌,他們倒好,上趕著給自己找事情,既然是這樣,那自己就陪他們好好玩一玩。
「學長。」林淵雙手一攤,語氣重新回歸平穩,「起訴,可以,請大律師,也沒問題,這事情又不是我做的,他們願意走途徑,說明他們終於學會了現代社會的規矩。」
周揚咽了口唾沫:「你真打算不理不睬?」
「理,怎麼不理。」林淵笑了,擺手說道,「行吧,他們想咋樣就咋樣,我還能怕他們不是,等狀子遞過來,你就看著我怎麼弄他們就是了。」
一陣風穿堂而過,周揚看著眼前這個大一學弟,只覺得這看似隨意的幾句話里,藏著一張足以把整個京圈遺老底盤掀翻的大網。
林淵沒有再多說什麼,越過周揚,繼續朝著宿舍的方向走去。
他在盤算,既然對方想用法庭當舞台,那自己,就給他們上演一出真正的降維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