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教學樓的走廊。
陽光把水磨石地面照得發亮,兩旁的黑板報上還留著迎新季的粉筆字,林淵將手裡的幾頁空白信紙對摺,塞進口袋,對周揚剛才帶來的起訴消息,連多想一秒都覺得浪費精力。
京圈那幫人連法院的大門朝哪開估計都摸不清楚,就想用所謂的「歷史虛無」來告他,簡直是荒謬到了極點。
林淵甚至有些期待,想看看他們在法庭上能扯出什麼大道理。
走廊盡頭,階梯教室里傳來一陣屬於大學特有的喧鬧聲,男生們在討論著食堂漲價的伙食,女生們聚在一起傳閱著最新的磁帶海報。
林淵走到後門,握住不鏽鋼門把手,輕輕向下一壓,推門而入。
「咔噠。」
聲音不大,但林淵一隻腳剛邁進門檻,距離後門最近的幾個男生轉過頭。
視線一碰。
原本正高談闊論的男生,嘴巴張到一半,聲音硬生生卡在喉嚨里,旁邊的人順著目光看過來,緊接著,就像是多米諾骨牌被推倒。
喧鬧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教室里消退,一排接著一排,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到後門那個穿著白襯衫的人身上。
原本鬧哄哄的階梯教室,瞬間安靜得能聽見頭頂吊扇轉動的軸承聲。
講台上,教《古代文學史》的老教授正拿著板擦準備擦黑板,感受到底下的異樣,他轉過身,推了一下老花鏡,定睛看清來人,拿著板擦的手懸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
全院的老師基本都知道,這位大一新生現在身上牽扯著幾百萬的版權,主導著南方的影視項目,甚至能讓人大院長親自倒茶。
不少老師私底下都以為,林淵這學期根本不可能再來上這種基礎理論課。
林淵站在後門,面對全班幾十雙複雜的眼睛,神色如常,伸手整理了一下襯衫衣領,衝著講台上的老教授微微欠身,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隨後邁開長腿,徑直走向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
路過第三排時,一個男生猛地坐直了身體。
是趙磊,以前天天跟在那明哲身後跑腿,幫著拿包買煙的京圈邊緣子弟。
趙磊看到林淵走過來,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動了兩下,那明哲上次在論壇上被林淵當眾扒光了底褲,現在已經成了圈子裡的笑話,灰頭土臉地躲在家裡不敢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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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磊這種見風使舵的人,腦子轉得極快。
立刻站起身,臉上的尷尬只停留了半秒,迅速換上了一副極其熱絡且討好的笑容,身子往前探了探,主動讓開過道,甚至還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淵哥,你回來啦。」趙磊壓著嗓子,語氣里透著股近乎諂媚的熱絡,「剛好這個位置寬敞,你坐這。」
林淵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從趙磊面前走了過去。
一陣風帶過,趙磊維持著那個討好的姿勢,站在原地,臉色漲得通紅,但他硬是沒敢發出一聲抱怨,只是乾笑了兩聲,老老實實地坐回了原位。
底下的同學看在眼裡,心裡全明白了。
在這個教室里,林淵早就不需要跟任何人虛與委蛇。
走到最後一排,林淵在靠窗的空位坐下。
旁邊趴在桌上補覺的胖子劉波,被人推了一把,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揉著眼睛轉過臉。
劉波眨了眨眼,眼前的重影重疊在一起,變成了林淵那張熟悉的臉。
「林子,你怎麼突然就冒出來了?」劉波脫口而出,聲音在安靜的教室里顯得格外突兀,上下打量著林淵,眼睛瞪得溜圓,「你不是在關外指揮拍電影嗎,是不是出什麼岔子了?」
林淵把那幾張信紙鋪在桌面上,從筆袋裡抽出一支鋼筆,語氣輕鬆:「那邊有正經的製片人和導演盯著,我一個寫字的,天天杵在現場幹嘛,事情理順了,我就回來了。」
林淵轉動手裡的鋼筆,視線落在劉波那張有些清瘦的臉上:「倒是你,我走之前給你理的那個鄉村情景喜劇的劇本,寫得怎麼樣了?」
聽到這句話,劉波原本還有些迷糊的神態瞬間消失,眼角直接挑飛了起來,做賊一樣地往四周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他們,這才從桌肚底下掏出一個厚厚的文件袋,小心翼翼地推到林淵手邊。
「過啦!」劉波壓抑著嗓音,但聲音里都在發顫,「昨天下午,南方那邊影視公司的一個副總,親自打到輔導員辦公室找我,說是劇本的整體架構完全符合他們的商業要求。」
劉波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肉都在哆嗦:「林子,你猜他們給我開了多少錢的稿費?」
「多少?」林淵配合地挑了挑眉。
「兩萬!」劉波伸出兩根指頭,激動得眼睛泛紅,「兩萬塊錢啊,人家副總說了,這只是買斷費,要是拍出來收視率好,後面還有分成,明天財務就走帳,直接打到我的存摺上。」
林淵聽到這個數字,嘴角揚起一個由衷的弧度,1998年的兩萬塊錢,對於一個農村出來的大一學生,這簡直就是一筆改命的巨款。
其實在林淵離開京城去東北之前,他完全有能力直接拿兩萬塊錢甩給劉波,別說兩萬,就算是二十萬,對他現在手裡握著的現金流來說也是九牛一毛。
但他沒有這麼做。
直接給錢,那叫施捨,二十歲的年輕小伙子,正是骨頭最硬、自尊心最強的時候。劉波前世能為了自己打官司傾家蕩產,這份兄弟情義,容不得半點居高臨下的金錢銅臭去玷污。
與其用施捨毀掉一個兄弟,不如手把手地教他一套安身立命的本事,他把自己腦子裡關於後世情景喜劇的黃金節奏提煉出來,逼著劉波自己去填充血肉。
這份用汗水換來的稿費,才能讓劉波真正挺直腰板。
「不錯啊,胖子。」林淵伸手在劉波的肩膀上輕拍了一下,「這下腰包鼓了,底氣足了,這筆錢你打算怎麼規劃?」
劉波咽了口唾沫,早就在心裡盤算過無數遍了,此刻連一秒都沒猶豫:「一半存起來,這幾年我的學費和住宿費全夠了,再也不用往家裡打電話要錢了,剩下一萬,我下午就去郵局匯回老家。」
說著,劉波突然轉過身,雙手抓住林淵的胳膊,極其認真地盯著他。
「林子,大恩不言謝。」劉波咬著牙,「我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要不是你手把手地給我理大綱、順邏輯,我寫出來的東西就是一堆廢紙,人家影視公司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肯收我這半吊子的劇本。」
「別說這些有的沒的。」林淵把他的手拍開,語氣閒散,「咱們是正經的同學互助,你寫出來的東西也是符合市場規律的,別把自己貶得那麼低。」
林淵把鋼筆放下,身體微微側向劉波,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換上了一副嚴肅的表情。
「胖子,你聽好。」林淵敲了敲桌面,一字一頓地交代,「劇本過稿,拿到錢,這只是你踏入這行的第一步,接下來,你千萬不能因為這點成績就飄了。」
劉波立刻點頭:「我知道,我絕對不飄。」
「不是讓你表決心。」林淵指了指劉波那厚厚的文件袋,「現在南方那邊的影視行業正在瘋狂擴張,對劇本的需求量會呈幾何倍數增長,你那套情景喜劇的路子既然走通了,就得繼續深挖。」
林淵看著他,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引導:「課餘時間,多去圖書館借一些國外的經典話劇劇本,分析人家的台詞是怎麼寫出人物性格的,怎麼利用信息差製造笑點,找幾部經典的香江喜劇電影,拿著秒表去卡他們甩包袱的時間節奏。」
「創作這東西,沒有捷徑。」林淵眼神深邃,語氣卻十分溫和,「你能指望我幫你看一遍大綱,但你不能指望我每次都在你身邊,把基本功練紮實,以後無論市場怎麼變,你手裡有絕活,就不愁沒飯吃,明白嗎?」
劉波聽得極其認真,在這個年代,這種毫無保留的行業內幕指導,比那一萬塊錢的定金還要珍貴。
「我懂了。」劉波重重地點頭,眼裡的激動被一種沉穩的堅定所取代,「你放心,我肯定不鬆懈,我沒你那份指點江山的天賦,我就靠死磕,你已經把橋給我搭好了,我要是再走不到對岸,我自己不如趁早換個行業干去。」
林淵看著他這副樣子,輕笑出聲。
「干苦力倒不至於,也就是少吃幾頓肉的事。」林淵重新拿起鋼筆,「行了,以後遇到劇情卡殼的地方,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咱們這行,閉門造車是死路一條。」
劉波嘿嘿笑了起來,摸了摸後腦勺。
此時,老教授在黑板上寫完最後一行板書,轉過身,教室里安靜得甚至能聽到粉筆灰落下的聲音。
老教授推了推眼鏡,目光有意無意地在後排角落掃過,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始講課。
林淵端坐在椅子上,翻開桌面上的嶄新課本,窗外的微風吹拂著白襯衫的領口,他做這些事情,沒有任何功利的盤算。
老天爺既然讓他重新活了一次,把那些自命清高的文化權貴踩下去是順手的事,拉拔身邊的兄弟和親人,才是他這趟重生的真正意義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