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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消失的職業,麥客

2026-08-24 22:40:35 作者: 我有一顆板栗

  林淵沒有打斷眾人的思考,視線再次落回李建設身上。

  李建設手裡的原子筆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劃了兩下,眉頭依然皺著。

  「建設。」林淵開口,聲音平穩,「理論是理論,真到了動筆的時候,還是覺得無從下手,對吧?」

  李建設抬起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聲音發乾:「還是覺得……不知道從哪個人物切進去,我們村里,真沒有那種驚天動地的人。」

  林淵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微微前傾,視線平齊地看著他。

  「那我們就說點實在的。」林淵食指點在桌面上,「我問你,每年夏天農忙的時候,你們老家那邊,是不是有一群背著鋪蓋卷和短把鐮刀,沿著黃河或者鐵路,一路幫人割麥子的人?」

  李建設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睜大了一圈,上半身猛地直了起來。

  「麥客,林淵,你連這個都知道?」

  「當然知道。」林淵點頭,「這個從古就有,靠力氣走南闖北的職業,我沒記錯的話,你們村里肯定有人現在還在幹這一行。」

  「多得很!」李建設的聲音不自覺拔高了兩個度,語氣裡帶著驚奇,「每年六七月份,麥子一黃,村裡的壯勞力就成群結隊往外跑。」

  「關中、陝南、一直走到甘肅,回來的時候,一個人能掙好幾百塊,不過……他們就是出賣體力的苦命人,這也能寫?」

  「這怎麼不能寫?」林淵反問。

  林淵腦海里快速過了一遍1998年當前的文學市場,這個時候,尋根文學和現實主義大作正是國內文壇的絕對主流。

  麥客這種遊走在時代邊緣、充滿原始生命力又面臨時代淘汰危機的群體,簡直是天然的沖獎利器。

  要是他自己有閒暇時間,拿這個題材寫個十幾萬字的中篇,投給《收穫》或者《當代》,再運作一下,拿個魯迅文學獎或者茅盾文學獎的提名根本不是難事。

  不僅受眾廣,官方更是喜聞樂見。但他現在的版圖在影視帝國和商業閉環上,這些刷純文學聲望的機會,不如直接送給身邊的同學。

  林淵收斂心緒,開始幫李建設拆解這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建設,你換個角度想想。」林淵手指在桌面上比劃出一條線,「這些人每年跟著麥子的成熟線走,跨越幾百上千公里,這一路上,他們睡車站、睡打麥場,風餐露宿。」

  林淵順著線畫了幾個節點。

  「他們出去一趟就是一兩個月,一路上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主顧,有大方的,有苛刻的,有為了幾塊錢工錢賴帳的,也有看他們可憐端出一碗熱湯麵的,他們一路上遇到的事情,難道不是天然的故事情節嗎?」

  李建設聽到這裡,呼吸明顯變重了,手裡握著的原子筆緊緊貼在掌心。

  周圍的陳曉萍等人也停下了記錄,全神貫注地盯著林淵,他們作為中文系的高材生,已經敏銳地嗅到了這個題材背後的厚重感。

  林淵繼續加碼,把信息顆粒度拆得更細。

  「你剛才說,你要把幾個人的經歷縫合在一起。」林淵看著李建設的眼睛,「那你就設定一個經驗豐富的老麥客,帶著一個第一次出門的愣頭青。」

  「老麥客世故、隱忍,知道怎麼和僱主討價還價,怎麼在外面護著大夥吃虧不上當;愣頭青衝動、要強,看不慣城裡人的冷眼,想靠力氣出人頭地。」

  「他們外出割麥,僱主和他們之間,真的就只是單純給錢幹活的關係嗎?」林淵拋出一個問號。

  李建設連連搖頭,接上話茬:「不是的!我聽我三叔說過,他們有固定的老主顧,去了不用講價,人家直接殺雞炒菜招待,走的時候連路費都給報銷,但也有那種欺生的人,仗著人多勢眾,想讓他們白幹活,半夜還動手。」

  「對。」林淵點頭,把話題引向高潮,「就是這些衝突,老主顧家裡的悲歡離合,新主顧的算計刁難,路上同伴生病沒錢治的絕望,還有拿到工錢回村那天,婆姨站在村口張望的眼神。」

  林淵語速放緩,聲音在教室後排迴蕩。

  「他們不是簡單的苦力,他們是一代人在黃土地上為了生存死磕的縮影,麥客這個職業,隨著現在農業機械慢慢變多,估計再有個十幾年,就會徹底消失,這是一種瀕臨消亡的文化現象。」

  林淵停住話音,給出最終的定論:「把這些寫出來,記錄下他們這一生,這樣的作品,難道還不夠偉大嗎?」


  教室後排徹底陷入了安靜。

  這種安靜不是迷茫,而是一種極度興奮前的屏息。

  「太好了……」陳曉萍脫口而出,轉頭看向李建設,語氣里全是羨慕,「建設,這個題材真的太絕了,西北本來就是咱們國內文學的沃土,這種帶著黃土氣味、又有人情世故的東西,哪怕只是發到校刊上,也絕對會引起轟動。」

  「何止是校刊。」旁邊的劉洋推了推眼鏡,神情嚴肅,「這種現實主義題材,去投省級文學刊物,甚至衝刺四大刊,也是有希望的,它具備了一種難以復刻的歷史滄桑感。」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李建設身上,大家沒有嫉妒,而是由衷的認同,他們明白,這是屬於李建設的專屬寶庫,換作他們這些從小在城裡長大的人,根本寫不出麥客揮舞鐮刀時的動作,更寫不出那種吃到一碗油潑麵時的滿足。

  李建設嘴唇動了動,連續咽了兩下口水,他從小聽到大的那些家長里短,那些原本他以為平庸至極的牢騷,在林淵的一番梳理下,瞬間變成了閃閃發光的黃金。

  他站直了身體,面朝林淵。

  「林淵,謝謝你。」李建設的聲音發著顫,語氣無比鄭重,「你今天這番話,算是徹底把我點醒了,我三叔就是老麥客,我從小聽著他們走西口、去關中割麥子的故事長大。」

  「他們怎麼磨鐮刀,怎麼看天色辨認雨水,怎麼在東家的炕頭上算工錢,我閉著眼睛都能想出來。」

  林淵笑了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不用謝,東西本來就裝在你腦子裡,我只是遞給了你一把鑰匙,只要你覺得可以寫,那就去嘗試,最多也就花費幾個月的時間去構思動筆而已。」

  「我會寫的。」李建設用力點頭,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冒出的汗,隨後有些遲疑地問道,「林淵,等我把第一遍初稿寫出來,能不能……能不能拿來請你幫我過過目?我就怕我把握不住節奏,把好東西給寫糟蹋了。」

  周圍的同學再次看向林淵,眼神裡帶著一絲期待,大家心裡清楚,以林淵現在的身價和時間,外面求他看一眼稿子的出版商估計都能排到人大校門外。

  林淵放下水杯,沒有任何猶豫。

  「沒問題。」林淵回答得十分乾脆,「只要我人在學校,你隨時拿過來,大家都是同學,我能幫著順順大綱、提提意見,也是理所應當的事。」

  李建設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臉上露出掩飾不住的喜悅。

  「行了。」林淵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順勢結束了這場小型的講座,「都別在這杵著了,食堂紅燒肉去晚了連湯汁都沒了,今天胖子拿到稿費,他說要請客的。」

  旁邊的劉波立刻站起來,拍著胸脯打包票:「必須請客!走走走,今天中午大夥想吃什麼隨便點,管飽!」

  氣氛瞬間從厚重的文學探討回落到歡快的校園日常中,十幾個人收拾書本,有說有笑地走出階梯教室。

  林淵走在最後,手揣在兜里,目光平和地看著走在前面的這些同學們,西北大地上的悲歌,城裡胡同的變遷,這些獨屬於這個年代的文化火種,正在通過這些年輕的大腦慢慢被點燃。這是他樂於見到的生態。

  剛走出教學樓大門。

  一道刺耳的汽車喇叭聲突然在不遠處的行政樓廣場前響起。

  一輛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桑塔納2000停在廣場中央,車門推開,一個穿著考究西裝、戴著金邊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下車。

  男人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袋,並沒有去看四周好奇的學生,而是徑直走到公告欄前,將一張帶紅頭章的紙重重地貼在了上面。

  林淵停下腳步,清晰地看到,那張紙的抬頭,赫然印著國內某頂級文學研究會的名字,而那個中年男人貼完紙後,轉身的目光,正越過半個廣場,準確無誤地鎖定了站在台階上的自己。

  秋風掃過水磨石地面,捲起兩片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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