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同學。」男人提高音量,聲音穿透廣場的秋風傳了過來,「文件備份已經送進你們教務處了,年輕人有才華是好事,但在文化這個圈子裡,不懂規矩,遲早是要付出代價的。」
林淵雙手插在兜里,站在原地沒有挪步。
目光在中年男人那身剪裁考究的西裝上掃過,又看了一眼桑塔納車牌上那個特殊的字母前綴。
腦海中瞬間完成了一組信息匹配:這輛車的級別,配上男人這副做派,對方顯然代表著京圈文化圈裡那些自詡正統的舊勢力。
林淵嘴角向上挑起一個弧度,沒有出聲回應,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動作隨意得像是在回應路邊問路的陌生人。
男人眉頭一皺,顯然對林淵這種滿不在乎的態度感到不滿。冷哼了一聲,坐進車內,重重地關上車門,桑塔納的輪胎在地面上摩擦出一聲短促的尖嘯,駛離了校園。
直到汽車尾燈消失在校門拐角,林淵才邁開腿,不急不緩地走向公告欄。
周圍原本散開的學生,此時也三三兩兩地聚攏過來,陳曉萍和幾個同班同學走在最前面,臉上帶著明顯的擔憂。
「林淵,那人誰啊,貼的什麼東西?」劉洋推了推眼鏡,探著脖子往公告欄上看。
林淵停在公告欄前,視線落在上面。那是一份帶有某頂級歷史文化研究會抬頭的公開律師函複印件。
上面的措辭極盡嚴厲,通篇都在譴責林淵前段時間在文章中關於「孫殿英事件」的描寫,稱其為「歪曲史實、譁眾取寵」,甚至直接指控林淵的言論「對文物保護工作造成了極大的負面引導」。
林淵視線快速掃過那些冗長的長篇大論,最後定格在最下方的兩點訴求上:要求林淵在全國級媒體上公開道歉,並停止相關題材的所有後續創作。
看完這最後一行字,林淵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不是因為畏懼,而是因為一種荒誕感。
緊接著,林淵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笑聲在安靜的廣場上顯得格外突兀,引得周圍的同學面面相覷。
「這幫人,還真是懂幽默的。」林淵搖了搖頭,抬起手在律師函的紙面上彈了一下,紙張發出清脆的響聲。
「林淵,你還笑?」陳曉萍湊近看清了上面的內容,臉色都變了,「人家這是要走法律途徑告你,還抄送了學校,這是想逼學校處分你啊!」
「告我什麼?」林淵轉過頭,看著陳曉萍,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閒散的輕鬆,「告我把發生的事情講得太生動了?還是告我腦子裡的歷史比他們家譜還准?」
林淵伸手點著那張紙:「他們要是真有本事拿法律壓我,今天來這貼條的就該是法院的傳票,而不是這種專門找個研究會名頭嚇唬人的公開信。」
林淵的視線掃過周圍幾張緊張的臉龐。
「大家回去該上自習上自習,該打飯打飯。」林淵擺了擺手,轉身朝著校門外走去,「這幫人既然想搭台唱戲,那就讓他們在台上自己跳一會兒。我去吃個飯,回家睡個好覺。」
下午的課程結束後,林淵沒有回宿舍,而是直接離開了學校。
傍晚時分,,屋子裡有些安靜,南方初秋的夜風順著半開的窗戶吹進來,拂動著客廳里的落地窗簾。
林淵走到書房,拉開椅子坐下,書桌上放著一台配置頂級的桌上型電腦,機箱指示燈閃爍。
他按下開機鍵,熟練地連上電話線,撥號上網的滴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連接成功後,林淵點開了當前最火的幾家高校BBS論壇。
頁面的刷新條走得有些慢。林淵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屏幕加載完成。不需要特意搜索,論壇首頁的十大熱門帖子裡,前五個全帶著「林淵」、「東陵」、「歷史虛無」的字眼。
林淵握著滑鼠,點開熱度最高的一條帖子,帖名極為惹眼:《文化敗類林淵,必須為景陵受擾事件給出交代!》。
林淵視線往下挪動,開始閱讀主貼內容,帖子是一位署名「長白山少爺」的人發的。
「近日聽聞,因某林姓學生在各大媒體上大肆宣揚所謂『盜陵有後』的歪理邪說,竟真有無知宵小受其蠱惑,半夜帶著工具潛入東陵周邊,致使康熙爺的景陵受擾!如今該地已被全面封鎖。」
「我們這些滿腔孝思的後人,想去祭拜祖先都沒有了機會!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那個靠著販賣文字博眼球的林淵,他必須給出一個說法!法律絕不能姑息這種文化毒瘤!」
林淵看著屏幕上這行字,嘴裡的水險些沒咽下去。
康麻子的陵真被人給挖了?
林淵靠在椅背上,白天周揚在林蔭道上只說東陵那邊有人動了手,沒具體說是哪座,沒想到這幫民間的摸金校尉,眼光還挺毒,直接奔著名氣最大的去了。
林淵繼續往下滾動滑鼠滾輪。評論區的戰況堪稱慘烈。
一方是發帖人叫來的各種文化圈同行和遺老子弟,言辭激烈,痛心疾首。
「祖宗陵寢不得安寧,實乃我等文化人之悲哀!」
「堅決抵制林淵的所有出版物!要求學校將其開除學籍!」
「這種引導犯罪的人,簡直是道德淪喪!」
另一方,則是各大高校的普通學生和早就看不慣這幫人做派的網友,雙方沒有任何顧忌,直接在帖子裡展開了對沖。
「樓上的幾位,你們腦子沒問題吧?賊去挖土,你們不去罵賊,跑來罵寫小說的人?」
「照你們這個清奇的邏輯,看完《水滸傳》的讀者,是不是都得去水泊梁山占個山頭?那施耐庵是不是得被你們抓起來誅九族啊?」
「還去祭拜祖先,你們去陵園祭拜的時候,買門票了嗎?現在裝什麼大尾巴狼!」
更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理工科學生直接在下面列數據。
「我算了一下,事情能鬧到這一步,說明林同學的影響力已經突破了象牙塔,人家只是陳述了一個客觀歷史事實,那幫去動土的人要是真有這執行力。」
「你們該慶幸他們只是拿了鐵鍬,而不是直接去開挖掘機,言論如果在這種牽強附會的理由下都要負責,那以後全國的報紙除了天氣預報,啥也別登了。」
林淵坐在電腦前,看著這一條條不斷刷新的回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太好玩了。
林淵雙手交叉墊在腦後,看著屏幕上那些不斷跳動的爭吵字符,心情異常愉悅。
三個月前,他為了噁心那些壟斷文化資源的滿清遺老,在文章里順手埋下了這個關於「孫殿英後人」的歷史事實。那只是一個極小的文化切口。
結果現在不僅雷爆了,而且炸出來的效果遠超他的預期。
林淵腦海中推演著這群遺老的心理狀態:這幫人現在是真的走投無路了,在文學理論上被自己按在地上摩擦,在版稅和市場銷量上被自己降維碾壓。
現在好不容易逮住一個現實里發生的社會治安事件,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試圖用道德綁架和官方背景來做最後的反撲。
這就證明了一件事。林淵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
這幫舊勢力的底牌已經打空了,他們現在除了撒潑打滾,根本拿不出任何具有實質殺傷力的武器。
這場文化話語權的剝奪戰,大局已定。
林淵關掉電腦頁面,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街道上昏黃的路燈。外面的世界正在按照他的劇本一步步演變,這種作為時代執棋者的感覺,極其踏實。
第二天清晨。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打在地板上,屋子裡靜悄悄的。
床頭柜上的諾基亞手機突然發出一陣急促的震動聲,緊接著響起了單調的電子鈴聲。
林淵睜開眼,視線在天花板上停留了兩秒,適應了光線,他側過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早上七點半。
林淵眉頭微微一挑,這個時間點,胖子劉波通常還在宿舍的床上打呼嚕,如果沒有什麼天塌下來的大事,這個拿了稿費剛擺脫生存危機的胖子,絕對不可能在這個點給人打電話。
林淵伸出手,拿過手機,按下接聽鍵,將聽筒貼在耳邊。
「林子,你在哪呢?!」
電話剛一接通,胖子那咋咋呼呼的聲音直接從聽筒里炸了出來,震得林淵耳朵嗡嗡作響。
「我說劉大編劇。」林淵慢條斯理地翻了個身,語氣慵懶,完全沒有被對方的焦急感染,「地球停轉了還是食堂今天的紅燒肉不賣了,你大清早地在這喊魂呢?」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惦記紅燒肉!」胖子在電話那頭急得直跳腳,背景音里甚至能聽到他在宿舍里來回走動的腳步聲,「出大事了!你真被人給告了!」
林淵握著手機,換了只手,語氣依然平靜:「說重點。誰告我?在哪告的?」
「我大清早去水房打水聽人說的!」胖子咽了口唾沫,語速極快,「昨天下午有人把律師函直接送到教務處了!說是你寫的東陵那些事,造成了惡劣影響,人家要起訴你,現在咱們院裡都已經傳開了,輔導員張導估計一會兒就要給你打電話了!」
林淵忽然笑了起來。笑聲透過話筒傳了過去。
「林子,你……你受刺激了?你笑啥啊!」胖子被這笑聲弄得更慌了。
「名聲,什麼是名聲?」林淵冷笑一聲,「名聲是資本積累的附帶品,等哪天我的文娛帝國覆蓋了他們所有的發聲渠道,我說什麼就是什麼,他們現在的氣急敗壞,不過是淘汰者最後的無能狂怒罷了。」
胖子似乎被這番話震住了,好半天沒出聲。
「行了,別擱那杞人憂天了。」林淵收斂了冷酷的語調,換上隨意的語氣,「你要是真閒得慌,去圖書館多拉幾部話劇看看,那幾張破紙,院領導不會當回事的。」
「那你今天來學校不?」胖子最後確認道,「你要是不來,張導要是問起來,我怎麼說啊?」
「今天不去。」林淵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乾淨的外套,「你直接告訴張導,我今天有正經事要辦,我要去一趟我小舅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