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按下掛斷鍵,將諾基亞手機順手擱在床頭柜上。
窗外的晨光透進屋裡,灰塵在光柱中緩慢浮動,胖子劉波在電話那頭的焦躁喊叫,甚至沒有在林淵的心裡激起半點波瀾。
一張紙片而已,京圈那幫人要是真有雷霆手腕,現在停在樓下的就該是警車,而不是通過教務處來傳小話。
無聊的戲碼。
林淵套上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質襯衫,換上長褲,推門走入八月北京的熱浪中。
太陽毒辣,柏油路面泛著一層扭曲的熱氣。林淵站上開往海淀的公交車,車廂里悶熱,頂部的電風扇無力地轉動著。
售票員靠在車門邊,有氣無力地搖著紅黃兩色的票夾,兩個提著黑色公文包的男人站在過道,正大聲討論著哪支股票又要重組。
林淵抓著吊環,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今天不去學校,那些躲在暗處的文化舊勢力想看他氣急敗壞的笑話,他偏不給這個面子。
四十分鐘後,公交車在中關村停靠。
林淵走下車門,撲面而來的是一種粗糲、鮮活、充滿野蠻生長的時代氣息,道路兩旁全是臨時搭建的鐵皮棚子和灰撲撲的三層小樓。
穿著白背心、踩著塑料拖鞋的倒爺們,手裡攥著厚厚的光碟目錄,在人群中穿梭,自行車鈴聲、摩托車馬達聲、還有店家拿著劣質大喇叭循環播放的「主板內存、裝機特價」交織在一起。
這就是千禧年前夕的中國矽谷,一片混亂與機遇共存的草莽江湖。
林淵沿著狹窄的過道往賣場深處走去。兩邊櫃檯堆滿了花花綠綠的包裝盒,索尼的刻錄機、創新音效卡、邁拓的硬碟,包裝盒上的英文單詞在這個年代就是高科技的代名詞。
幾個眼睛放光的導購湊上來。
「哥們,裝機不?奔騰二代,價格絕對透底!」
「最新大片看嗎?一盤十塊!」
林淵擺擺手,腳步不停,在錯綜複雜的通道里拐了兩個彎,視線停留在靠東側的一個連通三節櫃檯的商鋪前。
招牌很簡單,櫃檯玻璃擦得透亮,裡面的光碟、刻錄機、光磁配件碼放得整整齊齊,沒有任何亂七八糟的宣傳海報。
林淵站在五步外。
小舅陳建軍正站在櫃檯後,手裡捏著一桿原子筆,低頭在一本厚厚的票據本上寫著什麼,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袖襯衫,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流,也顧不上擦。
櫃檯外站著兩個戴眼鏡的年輕學生,正指著一款索尼刻錄機詢問。
「老闆,這東西保修期多久啊?隔壁那家比你這便宜三十塊錢呢。」學生推了推眼鏡,帶著討價還價的試探。
陳建軍抬起頭,放下筆,伸手從櫃檯下摸出一條干毛巾擦了擦臉。
「同學。」陳建軍開口,語氣溫和,沒有中關村常見的那種油滑,「隔壁便宜三十,那是因為他們給你的貨,包裝盒是後封的,你們要是圖便宜,我不攔著。」
「但我這櫃檯,所有東西都是原廠原封,我給你們開正規收據,機器出了問題,七天包退,一個月包換,這是我們店的規矩。」
兩個學生對視一眼,湊在一起低聲商量了幾句,最終點了點頭。
「行,老闆,沖你這句包退換,我們就在你這拿了。」
陳建軍露出笑容,麻利地轉身從貨架上取下暫新的盒子,當面拆封,檢查配件,開具票據,一整套動作有條不紊。
送走學生,陳建軍拿起毛巾又擦了一把汗,長出了一口氣,一轉頭,視線對上了站在過道中央的林淵。
陳建軍愣了一下,臉上的疲憊瞬間消散,眼角綻開深深的笑紋。
「淵子!」陳建軍趕忙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繞過櫃檯迎上來,「你怎麼跑過來了?」
林淵走上前,目光在小舅身上打量了一圈,小舅黑了不少,但也精神了許多。
「事情處理得差不多,閒著也是閒著,過來轉轉。」林淵順手拿起櫃檯上的一張報價單看了看,「東哥呢?今天怎麼沒見他在這鎮場子?」
陳建軍拉過一把塑料圓凳,示意林淵坐下,轉身拿起暖水瓶倒了一杯涼白開遞過去。
「東子啊,一大早就出去了。」陳建軍在林淵對面坐下,手指習慣性地在膝蓋上搓了兩下,「前兩天有個外企的採購員來咱們櫃檯轉悠,說是看中咱們家貨真價實,想進一批刻錄機和高檔光碟,數量不小,東子覺得這是條大線,今天親自帶著樣品去人家公司談合作去了。」
陳建軍說到這裡,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由衷的欽佩。
「真是不服不行,同樣是擺櫃檯,人家東子想問題、看事情,就是比我這老粗深遠,他平時跟我講的那些什麼客戶維護、什麼信譽壁壘,我有時候聽著都犯迷糊,大學生腦子就是好使。」
林淵喝了一口水,任由微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
他一點也不意外,那個男人要是沒這點前瞻性和業務能力,後世也不可能在強敵環伺的電商紅海里殺出一條血路,建立起龐大的商業帝國。
他把小舅安排過來,提供啟動資金,看中的就是對方堅守「正品行貨」的底線,以及那份可怕的執行力。
「大學生好使,也得看他干不干正事。」林淵放下水杯,語氣閒散,「東哥有本事,也有心胸,咱們跟他合夥,算是找對了碼頭,他去前面開疆拓土,你在這邊穩坐中軍帳,配合得剛剛好。」
陳建軍聽到林淵這麼說,非但沒有放鬆,眉頭反而微微皺了起來。
「淵子,你聽小舅說句實話。」陳建軍抬起眼,目光有些閃爍,語氣中透著一股藏不住的心虛,「生意是真好,好得我都有些害怕。」
「害怕什麼?」林淵沒有打斷,而是平靜地拋出話頭,引導他繼續說下去。
「咱們這櫃檯,因為東子定下的死規矩,堅持賣正品,這半個月下來,老客戶帶新客戶,口碑全傳開了。」陳建軍指了指身後那一排已經空了小半的貨架,「每天流水幾千上萬。」
陳建軍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可是……我越干,心裡越沒底。」陳建軍的聲音低了下去,「東子跟我講進貨渠道,講成本核算,講未來要盤個大點的鋪面做批發生意,淵子,我聽不懂啊。」
陳建軍苦笑了一聲。
「我就是個初中畢業的工人,這些我光是記那些外國名字就費了老勁了,遇到客戶懂行的,問幾句技術參數,我就只能抓瞎乾瞪眼,店裡很多事情,現在全靠東子一個人撐著。」
他嘆了口氣,目光中滿是對自身能力的焦慮。
「我也就是能幫著站站櫃檯,搬搬貨,東子在前面沖,我跟不上他的腳步,淵子,你把我放在這,還給投了那麼多錢,小舅心裡覺得虧心,我怕耽誤了你的大事。」
環境嘈雜,過道上有人推著板車大聲吆喝著「讓一讓」。
林淵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講大道理,他觀察陳建軍的微表情,判斷對方的核心痛點不是怕累,而是怕「失去價值」,怕成為累贅。
必須把這個邏輯給扭轉過來。
林淵身體前傾,將胳膊搭在雙膝上,目光平視著陳建軍。
「小舅。」林淵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定,「你知道東哥為什麼願意把店裡的收銀、盤貨這些最核心的底細,全部交給你來管嗎?」
陳建軍愣住了。
「因為我信任你啊。」陳建軍下意識地回答,「東子說咱們是一家人。」
「錯。」林淵搖了搖頭,直接否定了這個溫情脈脈的答案,「東哥是個聰明人,也是個純粹的生意人,在這個中關村,比你懂技術的人一抓一大把,比你懂英語的人,去附近人大、清華門口隨便發個傳單就能招來幾十個,他為什麼不用他們?」
陳建軍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因為這裡是中關村。」林淵抬起手,指了指周圍亂鬨鬨的賣場,「這裡充滿聰明人,聰明人喜歡走捷徑,他們會用翻新件充當全新件,他們會在帳目上做手腳,他們會為了眼前的三十塊錢利潤砸了店裡的招牌。」
林淵收回手,盯著陳建軍的眼睛。
「你懂不懂英文不重要,你記不住參數也不重要,這世上所有的知識,花錢都能買來,但在這個年代,你這本『老實做人、絕不摻假』的帳本,是無價的。」
陳建軍的呼吸停頓了一瞬,原本微微佝僂的後背,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你覺得你沒本事?」林淵嘴角挑起一抹柔和的弧度,「你把守著店裡的規矩,有你在櫃檯站著,東哥去外面跟人談幾十萬的採購合同,他心裡就有底,因為他知道,他的大本營不會起火,這就叫中流砥柱,明白嗎?」
這番話,條理清晰,直擊要害,林淵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辭藻,只用最冷酷的商業邏輯,推導出了小舅在這個體系中不可替代的價值。
陳建軍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抹光彩。那種自我否定的焦慮,在這一刻被打散了大半。
「還有。」林淵站起身,拍了拍長褲上的灰塵,「要是你今天坐在我面前,拿著一張全英文的參數表跟我侃侃而談,我反倒要害怕了,那說明你學會了包裝,失去了本分。」
林淵走到櫃檯前,拿起一支紅色的原子筆在手裡轉了兩圈。
「學歷低不是絕症,停止思考才是,不懂參數,你就把東哥每天說的話記在本子上,死記硬背,不懂算帳,晚上守著檯燈看,你現在的狀態非常好,知恥而後勇,這才是一個能扛事的人該有的樣子。」
林淵的話語中透著一股文化人特有的篤定,沒有居高臨下,而是用一種平等的視角,幫陳建軍理清了前路。
陳建軍重重地點了點頭,拿起那條毛巾,用力擦了一把臉。
「行,小舅聽懂了,我就是個笨鳥,笨鳥慢慢飛,東子指哪,我就看哪,這陣地,我幫你們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