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祝響然下了工，回到知青點時，突然被獨自在柴火堆旁邊繞著圈走來走去的孫衛東叫住了。
「祝知青，你過來。」
「怎麼了？」
祝響然站定，但沒過去。
前些天他們剛起了矛盾，現在他來找他……
孫衛東眉飛色舞的，左右看了看，見沒人留意，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祝響然旁邊，抑制不住嘴角的笑容，低聲說：
「你知不知道？上面說高考要恢復了！」
祝響然的眉毛往上竄了竄，不知情緒地問：「真的？」
孫衛東說：「當然是真的，我還能誑你？是今早大隊書記告訴我們的，你不沒來嗎？他就讓我轉告你一聲。」
他扯了扯衣服上的線頭，嘆了口氣，艷羨地看著他說：「唉，你倒還好，才下鄉，腦子裡還有墨水，我們呢？都下鄉多久了？」
又問：
「對了，你啥時候覆習呢？」
祝響然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樣，只將肩上的鋤頭往地上頓了頓，泥土簌簌落下。
「剛聽說的，還沒想。」他語氣平穩，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孫衛東卻湊得更近些，呼吸裡帶著劣質菸草的氣味：
「我屋裡還藏著兩本舊課本，皺得不成樣了……你要是需要，晚上來找我。」
說完，他用一種混合著試探和討好的眼神盯著祝響然，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祝響然知道那眼神的意思——孫衛東想在複習資料稀缺、消息閉塞的知青點裡抱團取暖。
前幾天的爭吵無非是工分分配的雞毛蒜皮，在「高考恢復」這四個字面前，立刻輕飄飄散成了灰。
「我先回屋。」祝響然沒接話茬，扛起鋤頭往房裡走。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同屋的李建國正趴在炕沿上寫信，見他進來，慌慌張張把信紙一折，塞進枕頭底下。
動作太大，帶倒了搪瓷缸子，半缸水灑在坑坑窪窪的泥地上。
「回來了？」李建國笑得有些不自然。
祝響然「嗯」了一聲，把鋤頭靠牆放好。
屋裡忽然安靜得詭異，往常這時候該有人抱怨腰酸腿疼，該有人張羅著去灶房熱窩頭，可現在，只聽見窗外老槐樹上的鳥在狂叫。
他走到自己的鋪位前，從枕頭芯里摸出一本邊角毛了的《代數》，書頁里還夾著半截鉛筆頭。
也不知道阿弦願不願意和我去城裡。
祝響然想著，等晚上的時候趕去問問，要是阿弦不想的話……
再說。
卻是什麼事都趕在一起了，下午祝響然剛得到高考恢復的消息，晚上端碗去灶房打飯時，就聽見幾個嫂子圍著灶台，壓著嗓子說得眉飛色舞。
「……可不是嘛，霍家老二硬氣得很，一個下午就把家分了！」
「聽著大隊的意思，那個新房子和新房子裡的東西都是用他的津貼買的！」
「我去！我還不知道呢！那他們咋還那麼硬氣？把送錢的趕舊房子那兒去了？」
聽著的那位一拍大腿，說：
「那可不！他娘見著大隊的人，就趴地上撒潑，我還聽他娘說，想讓他分家之前給他大哥拿錢娶媳婦，真不要臉啊！」
「我去！」說話的嫂子啐了一口，手裡的鍋鏟在鐵鍋邊敲得叮噹作響。
「霍家老二的津貼，說不好聽的是他拿命換來的，這當娘的咋這偏心？」
「那可不！」另一個嫂子左右瞅了瞅，聲音壓得更低，
「我估摸著，老二這回是鐵了心了，你們沒看見，今天下午他從那新房裡出來，兩隻手提滿了東西！鍋碗瓢盆柴米油鹽，能脊梁骨挺得筆直，眼皮都沒朝他娘抬一下。」
「那可太解恨了！」那嫂子牙痒痒，她以前是看著霍振弦長大的，「你知不知道，霍老二從小就老懂事兒了，家裡的大活小活都是他張羅，洗衣服做飯都不提！」
「那他娘能樂意？霍家就屬他能掙工分……」
「那你是不知道！」另一個去湊熱鬧的嬸子加入了話題，「他娘不是說家裡沒錢嗎？要走的時候——嘿！」
嬸子一拍手，給人都嚇一跳。
「我估摸著，應該是上衣櫃的老鼠，把衣柜上面的鐵盒子創下來了！我去！滿地的票子啊！」
「我去！」聽得滿屋的吸氣聲。
「之後呢之後呢？」幾個腦袋都快湊到一塊兒去了，眼睛瞪得溜圓。
那嬸子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
「還能咋樣？當場就炸了鍋了！老二當時就站那兒，看著地上散開的票子，臉色鐵青，一句話都沒說，他那個娘臉刷一下就白了，撲上去就想摟錢，被大隊書記一把給攔住了！」
「書記怎麼說？」
「書記還能說啥？證據都擺眼前了！當場就問：『霍家的，你不是說家裡窮得揭不開鍋，老二津貼都貼補家用了，這滿地的錢是哪來的？』你們是沒看見她那臉，一陣紅一陣白！」
灶房裡響起一片壓抑的、解氣的嗤笑聲。
「後來呢？錢怎麼處理了？」
「大隊書記做主了！說這錢既然是老二津貼攢下的，就該歸老二，當場就點清楚了，讓老二收著，老二當時……」
嬸子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點感慨。
「他倒沒全拿，數了一小半出來，放在炕沿上，對著他娘說：『這些年吃家裡的用家裡的，這錢算是我補的，從此以後，我跟這個家兩清了。』」
「嚯！」眾人齊齊抽了口氣。
「真這麼說的？『兩清了』？」
「一字不差！說完，他把剩下的錢揣懷裡，提起那些鍋碗瓢盆，頭也不回就走了，你們是沒看見他當時那個眼神……冰碴子似的，看得人心裡直發毛。」
灶房裡安靜了一瞬，只剩下鍋底柴火噼啪的輕響。
幾個嬸子臉上的興奮褪去，換上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或是敬畏。
「也是個狠心的……」有人小聲嘀咕。
「啥叫狠心？」先前那牙痒痒的嫂子立刻反駁，「那是被逼到份兒上了！泥人還有土性呢，何況一個大活人？換你，你寒不寒心？」
沒人接話了，只有鐵鍋里粥湯翻滾的咕嘟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