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動作一頓,筷子懸在半空,抬眼飛快地掃了祝響然一眼。
只見對方垂著眼,嘴角噙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正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排骨,骨節分明的手指握著筷子,看起來安分極了。
響然家裡……還養貓了嗎?
也是,剛剛看他的照片裡有……
霍振弦的心尖顫了顫,悄悄往旁邊挪了挪腿,假裝什麼都沒察覺到,低頭繼續吃飯。
可沒安靜兩秒,那溫熱的觸感又貼了上來,這次不是輕蹭,而是用膝蓋,一下一下,不輕不重地抵著他的小腿肚。
力道很克制,隔著兩層厚厚的棉褲,卻像帶著火,燙得霍振弦的皮膚都跟著發熱。
他攥著筷子的手緊了緊,耳根悄悄泛紅,連扒飯的速度都慢了下來。
他不敢有大動作,只能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飯碗上,仿佛那碗米飯是什麼了不得的精密儀器,需要仔細研究。
可桌下那隻膝蓋卻不肯安分,抵著他不算,還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搖晃著,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撒嬌。
霍振弦甚至能想像出祝響然此刻眼底那抹狡黠又得意的光,他心裡又急又窘,生怕被對面坐著的祝父祝母看出端倪。
祝母正專心地給祝父剔魚刺,祝父則端著酒杯,目光平視前方,似乎在思考什麼,又似乎只是在享受這頓飯的安寧。
整個飯廳里十分安靜,愈發襯得桌下這隱秘的動靜驚心動魄。
霍振弦忍了又忍,終於趁著祝母起身去廚房盛湯的短暫空檔,猛地伸出自己的腳,在桌下不輕不重地踩了祝響然一下。
踩的是腳背,隔著厚棉鞋,其實沒多大力度,更像是警告。
祝響然吃痛似的輕輕「嘶」了一聲,聲音很低,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祝父的目光立刻掃了過來。
霍振弦心頭一緊,脊背瞬間繃直,握著筷子的手指關節都有些泛白。
「怎麼了?」祝父問,聲音平穩。
「沒、沒事,」祝響然立刻回答,語氣如常,甚至還帶了點笑意,「剛不小心,牙齒咬到肉了。」
他說得自然,還抬手抹了一下嘴角,仿佛真有其事。
祝父看了他兩秒,沒再追問,只淡淡道:「吃飯仔細些。」
「哎。」祝響然應著,桌下的膝蓋卻老實了,沒再亂動。
霍振弦悄悄鬆了口氣,後背卻驚出了一層細汗,他偷偷瞪了祝響然一眼,對方卻沖他飛快地眨了眨右眼,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這個小插曲過後,飯桌上的氣氛熱乎多了,祝母端了湯回來,給每人面前都放了一小碗清亮的蘿蔔湯,霍振弦埋頭喝湯,再不敢分神。
一頓飯總算是有驚無險地吃完,霍振弦覺得自己像打了一場無聲的仗,比在部隊拉練還累。
飯後,霍振弦堅持要幫忙收拾碗筷,這次祝母沒再堅決推辭,只讓他把空碗盤端到廚房。
「行了,這就夠了,你去歇著。」祝母把他推到客廳,「去看電視,或者讓響然帶你去書房轉轉,他爸書房裡書多。」
霍振弦被推到客廳,見祝父已經在沙發上看報紙,便規規矩矩地叫了聲「伯父」。
祝父「嗯」了一聲,目光從報紙上抬起,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邊的單人沙發:「坐。」
霍振弦坐下,腰背依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客廳里只剩下電視機里播放新聞的聲音,音量調得很小。
這時,祝響然從廚房出來了,手裡拿著兩個洗乾淨的蘋果。
他走到霍振弦身邊,遞給他一個,自己拿著另一個咔嚓咬了一口,然後一屁股坐在了霍振弦坐著的單人沙發的扶手上。
沙發扶手不寬,他這麼一坐,半邊身子幾乎都挨著霍振弦,霍振弦身體僵了一下,下意識去看祝父。
祝父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報紙上,對兒子的舉動毫無所覺。
「爸,」祝響然一邊啃蘋果一邊說,「我大哥呢?怎麼還沒回來?」
「你大哥工作忙,得等年三十的早上。」
「那振弦哥今晚睡我屋吧?客房好久沒人住,冷得很,被子也薄。」
霍振弦的心臟猛地一跳,手裡的蘋果差點沒拿穩,他屏住呼吸,看向祝父。
「嗯。」祝父終於應了一聲,聲音平淡無波,「你看著安排,別怠慢了客人。」
「知道。」祝響然應得爽快,從扶手上跳下來,拉起還有些發愣的霍振弦,「走,帶你去拿被子,我屋柜子里有厚的。」
霍振弦被他拉著往房間走,腦子還有點懵。
這就……同意了?
這麼簡單?
他甚至不敢回頭看祝父的表情。
進了房間,關上門,祝響然立刻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看,我說什麼來著?到了我家,就是我的人了。」
霍振弦這才回過神來,想起飯桌上和剛才的種種,心裡那點後知後覺的羞窘和緊張一下子翻湧上來,他抬手不輕不重地捶了祝響然肩膀一下。
「你還好意思說!飯桌上你……你知不知道我差點嚇死!」
祝響然笑著躲,順勢抓住他的手腕,把人往懷裡帶。「怕什麼?這種事一般人都不會往那方面想,我哥以前還跟他兄弟一起洗澡呢。」
「那……那隻貓呢?」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問。
「貓?」祝響然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悶笑出聲,「哪來的貓?早沒了。照片裡那只是我小時候養的,後來跑丟了。」
霍振弦:「……」
他抬起頭,瞪著眼睛看祝響然。對方眼裡滿是促狹的笑意,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霍振弦看著他那副「你能拿我怎樣」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最後所有情緒都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把臉埋回他肩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