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這天，雪又細細地落了下來，不大，卻密，像是給整個小鎮罩上了一層朦朧的紗。
家裡早早地就飄出了炸物的香氣。
祝媽媽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得腳不沾地，油鍋滋啦作響，炸丸子、炸酥肉、炸年糕的香味一陣陣往外竄。
祝爸爸則在院子裡忙著掛燈籠，紅彤彤的，映著潔白的雪，格外喜慶。
霍振弦也閒不住，看著祝媽媽麻利地顛勺、調味，不時遞個盤子、接個碗，動作從最初的生疏到漸漸熟練。
祝響然偶爾溜進來偷偷夾一塊東西吃，總被祝媽媽笑著輕拍一下：「饞貓！一會兒有你吃的！」祝響然便笑嘻嘻地湊到霍振弦身邊，趁媽媽不注意，飛快地往他嘴裡塞一塊剛炸好、燙呼呼的酥肉。
霍振弦被燙得吸氣，祝響然就笑得更開心了。
祝媽媽回頭瞧見，也只是搖頭笑。
年夜飯擺了滿滿一桌子。
雞鴨魚肉自不必說，還有祝媽媽拿手的紅燒肘子、四喜丸子，祝爸爸拿手的東坡肉、地三鮮。
電視機里放著熱鬧的春節聯歡晚會，背景音喧騰，但屋裡更熱鬧的是碗筷碰撞聲和家人的談笑聲。
祝爸爸開了瓶白酒，給霍振弦也倒了一小盅：「小霍，來，陪叔叔喝點。」
霍振弦雙手接過，略顯鄭重。祝響然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踢他的腳，眼裡帶著促狹的笑意，無聲地做口型：「少喝點。」
祝爸爸舉杯，說了些吉祥話，無非是健康平安，團圓美滿，霍振弦跟著祝響然一起站起來，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仰頭喝下那盅酒，辛辣過後是回甘，暖意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再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看著身邊笑靨如花的祝響然，看著慈祥的祝爸爸祝媽媽，忽然覺得，這個陌生的小鎮，這個溫暖而充滿煙火氣的家，讓他那顆忐忑不安的心實實在在地落了地。
吃過飯，一家人圍坐著看晚會，守歲，茶几上擺滿了瓜子、花生、糖果和凍梨凍柿子，祝媽媽拉著霍振弦問長問短，從工作問到家裡，語氣溫和又關切。
霍振弦一一答了，有些關於過去家庭的細節他簡略帶過，祝媽媽便體貼地不再深究，只是拍拍他的手：「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常回來。」
午夜將近，外面的鞭炮聲漸漸密集起來，噼里啪啦，震耳欲聾，空氣里瀰漫開淡淡的硝煙味。
祝爸爸也拿了一掛鞭炮到院子裡放，祝響然拉著霍振弦跟著出去看，紅紙屑在雪地和火光中紛飛，映著夜空短暫綻放的煙花，明明滅滅。
「又一年啦！」祝爸爸笑著感慨。
回到屋裡，正好趕上電視裡新年鐘聲敲響。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屋裡的人也互相道賀。
祝媽媽拿出兩個厚厚的紅包，不由分說塞進霍振弦和祝響然手裡：「壓歲錢，拿著，平平安安！」
霍振弦捏著那封紅紙包，指尖能感覺到裡面紙幣的厚度，心裡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澀。
他很久、很久沒有收到過壓歲錢了。
「謝謝伯母。」他低聲說，聲音有些啞。
祝響然湊過來，笑嘻嘻地也把自己的紅包塞進他外套口袋：「喏，我的也給你保管。」
又對著口型：
連人帶錢，都是你的。
霍振弦瞪他一眼，眼底卻漾開笑意。
守歲到後半夜，祝爸爸祝媽媽年紀大了，熬不住先去睡了。客廳里只剩下霍振弦和祝響然，電視裡的節目還在歡騰地演著，但兩人都沒怎麼看。
祝響然打了個哈欠，腦袋歪在霍振弦肩膀上：「困了。」
「那去睡？」霍振弦問。
「再等等，」祝響然閉著眼，手摸索著找到霍振弦的手，十指相扣，「等天快亮的時候，我們去後山看日出吧？新年第一天，圖個好兆頭。」
「好。」
凌晨四五點，正是最冷最暗的時候，兩人悄悄起身，穿戴整齊，裹得嚴嚴實實，溜出了家門。
小鎮還在沉睡，偶爾有零星的鞭炮聲從遠處傳來。
雪已經停了，地上鋪著厚厚的、未被踐踏過的雪毯，踩上去咯吱作響，聲音在靜謐的清晨傳得格外遠。
天是深藍色的，接近墨黑，只有東邊天際隱隱透出一線極淡的灰白。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後山走，山不高，但因為積雪，爬起來有些費力。
霍振弦走在前面，不時回頭拉祝響然一把。祝響然的圍巾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真切顏色，只有呼出的白氣一團團氤氳在空氣中。
爬到半山腰一處視野開闊的平台，兩人停下，微微喘著氣。
這裡可以俯瞰大半個小鎮，此刻燈火稀疏，安寧地臥在雪白的懷抱里，風很冷，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割肉，但挨得近。
「快出來了。」祝響然望著東方。
那天際的灰白漸漸暈染開，變成魚肚白，又透出淺淺的金粉色，一層一層，緩慢而堅定地驅趕著深藍的夜幕，雲朵被鑲上了亮邊，遠處的山巒輪廓也清晰起來。
終於，一抹熾烈的、圓潤的紅弧躍出了地平線，剎那間，光芒迸射，金色的、紅色的、橘色的光潑灑開來，染亮了半邊天空，也照亮了腳下連綿的雪原。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甦醒了，色彩重新變得鮮明而飽滿。
他們久久無言。
霍振弦看過很多次日出，在城市的高樓間，在曠野的旅途上，但從未有一次，像此刻這般，讓他感到如此寧靜、充滿希望，又如此……圓滿。
祝響然側頭看他，晨光給霍振弦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連睫毛上都跳躍著細碎的光點。他輕聲開口，聲音在清冷的空氣里格外清晰：
「阿弦，新年快樂。」
霍振弦轉過頭，對上他明亮的眼睛，在那雙眼裡，他看到了完整的自己，看到了背後絢爛的朝霞，看到了無盡的愛意和期許。
他握住祝響然的手，揣進自己溫暖的口袋裡，緊緊交握。
「新年快樂，響然。」
新的一年，就這樣在皚皚白雪與萬丈霞光中，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