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昂。」那男生抬起頭,朝嚴秋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他的聲音低沉又爽朗,尾音裡帶著幾分自然的笑意,「你是嚴秋吧?陳老師說過。」
「你好江同學,很高興認識你。」
至於容婉,兩個人就不用互相介紹了。
容婉往旁邊挪了挪,給嚴秋讓出位置,嚴秋便在她旁邊坐下來,江昂坐在對面。
三個人之間一時之間沉默下來,不知為何都沒有太多話,各自坐著等檢票。
江昂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四周,目光清澈帶著一種對什麼都好奇的神采。
容婉偶爾抬頭看一眼牆上的掛鍾,然後低下頭繼續扣弄自己的手指,眼神在看到嚴秋和江昂時卻會浮現一絲複雜。
她此時有點說不好,跟著嚴秋分到一起的決定是對是錯。
嚴秋則是靠在窗戶邊,看著窗外的風景有些心不在焉。
三個人心裡都清楚,接下來至少一年要待在一起,但現在還沒到需要沒話找話的時候,暫時沒那個必要。
檢票時陳老師等在檢票口。
他陪著她們站了一會兒,等火車進站,車身帶著一股熱烘烘的鐵鏽味和煤煙味緩緩停下來,才朝他們擺了擺手,囑咐一聲:「路上互相照應。」
然後就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快就被上車的人流吞沒了。
硬座車廂里人不算多,他們三個人的座位連在一起,嚴秋和江昂面對面,旁邊就是窗戶,容婉坐在嚴秋旁邊的位置。
江昂在車開動前幫忙把兩個女同學的行李舉上行李架,動作利落,手臂上的肌肉隔著襯衫隱約可以看出輪廓。
然後他自己打量完四周才安生的在對面坐下來,翻看本專業書。
江昂:「不知道我們被分到了哪裡?」
容婉:「我還以為陳老師會是我們的帶隊醫生老師呢,沒想到不是他。」
嚴秋:「到了就知道了。」
火車哐當哐當地駛出站,窗外的景色從密集的樓房漸漸變成田野和村莊。
秋天的田野鋪成一片深淺交錯的金黃,稻穗沉甸甸的垂著頭,偶爾有一兩棵孤零零的樹站在田埂上,葉子被風吹得翻出銀白色的底面,一閃一閃的,像撒了一地的碎光。
遠處的村莊升起幾縷炊煙,在澄澈的天幕上拉成細長的絲線。
嚴秋看了一會兒窗外,從包里摸出一塊餅乾慢慢吃著。
當然,沒有忘記分享給另外兩個同學。
說誇張點,接下來一年裡,她們都是一個地方的戰友了,肯定是要打好關係的,恰好三人里沒有笨人,因此很快相處融洽起來。
容婉也暫時放下了擔心,她看著嚴秋分享過來的黃油餅乾,這種沒吃過的餅乾,聞著很香,她試探著咬了一口發現味道很不錯
於是容婉也拿起蘋果低頭削皮,動作仔細,果皮削成薄薄的一長條不斷,然後切成三塊,先遞了一塊給嚴秋,又遞了一塊給江昂。
有來有往,不必太客氣,嚴秋微笑著伸手接過說了聲謝謝,江昂同樣接過蘋果,笑著說了聲謝謝,並將自己帶來的桃酥分給嚴秋和容婉一人一塊。
氣氛融洽,原本不好聊的話題也變得輕鬆起來。
容婉:「你們說那邊條件到底怎麼樣?陳老師走之前那副表情,看著像是不太樂觀。」
江昂想了想:「我聽說我們被分到了于洋醫生手下,據說那是個很厲害的人。我打聽了一下,好像是港大畢業的高材生。」
容婉微微瞪大了眼睛:「那他為什麼不來京城,而是待在津北啊?」
江昂搖了搖頭:「這個就不清楚了。不過我猜可能是於醫生祖籍就在津北吧?」
「有道理。」
江昂原本不算很出色的長相,在笑起來的時候卻賦予了幾分親和力,眉眼舒展,露出一口白牙,整個人顯得格外陽光。
容婉眼底閃過一道念頭。
江昂能知道這麼多,看起來家裡很可能也有不少人都是醫生,跟孫曉曼類似家學淵源。
她心裡暗暗琢磨著,那倒是可以接觸一下看看。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餘光掃到旁邊的嚴秋,那點念頭立刻就剎住了車。
她總覺得嚴秋應該很不簡單,對方的氣質就很不一般,長相也很出眾,這樣一個人,比孫曉曼對自己的價值高太多了。
而江昂,目前還看不出有什麼價值,所以她很快壓下念頭,注意力重新回到嚴秋身上。
嚴秋不知她在想什麼,只是不太喜歡這種晃晃蕩盪的車廂環境,沒一會兒就放下餅乾閉上了眼睛,緩解淡淡的暈車感。
火車開了一個多小時,車廂里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抬頭望去,只見前面幾排的位置上有個中年男人捂著胸口趴在桌上,旁邊乘客正手忙腳亂地扶他。
男人臉色發青,嘴唇泛白,額上沁出一層冷汗,整個人縮在那裡,呼吸急促短淺。
立刻就有人喊著:「有沒有醫生?」
旁邊有他的同伴著急在翻他的包找藥,還有幾個看熱鬧的探著頭往前擠。
嚴秋目光微動,就見江昂大步走了過去,動作快捷無聲。
她沒在意,第二個起身跟上前。
容婉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來,走在嚴秋身後。
江昂走到那男人身邊,先讓人把他放平在座位上,隨後開始簡單診斷,三根手指穩穩按住腕口,又翻開眼皮看了看,回頭跟旁邊的人解釋:「脈象弦緊,面色發青,可能是心絞痛發作。」
「他有隨身帶藥嗎?」
「帶了帶了!找到了藥在這裡!」
把藥餵下去,立刻就有人想要搬動病人。
嚴秋在外圍,看到這一幕,開口攔住:「別動他,讓他先緩一緩,等這口氣順過來再說。」
那人果然停了手,訕訕地退到一邊。
過了一會兒,中年男人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捂著胸口的手慢慢鬆開,似乎是緩了過來,臉上出現一絲血色。
他迷茫地睜開眼看了看圍在身邊的幾個人,虛弱的說了聲謝謝。
江昂確認沒有大礙,才站起來和嚴秋等人回到自己的座位。
容婉忍不住試探道:「江昂,沒想到你還會診脈啊?你家裡有人是大夫嗎?」
江昂笑起來:「你猜對了,我爺爺就是大夫,我從小就跟著學,所以略懂一二。」
這一聽就是謙虛的話,肯定不止略懂而已。
車上的味道並不好聞,嚴秋一直在忍耐著,她把帶來的一些薄荷葉拿出來,詢問另外兩人要不要也聞一聞醒醒神。
至於江昂,並沒有多關心。
他救人也是情理之中沒在意料之外的程度。
江昂搖搖頭拒絕:「我就不用了。」
他不喜歡薄荷的味道。
容婉落在最後,走回來時臉上帶著一點若有所思的神色,坐下來對嚴秋說:「你竟然把薄荷葉隨身帶著的?給我來一點。」
她也不是很習慣火車上的味道。
嚴秋點頭,遞給她一小包。
「好東西啊。」容婉接過來聞了聞,整個人精神一振。
下午一點多,火車終於到了津北站。
三個人拎著行李下車,在出站口看到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舉著白紙牌子,上面用毛筆寫著「歡迎工農兵大學學員」幾個字,字跡方正規矩。
那人看到她們三人便迎上來,問道:「是嚴秋,江昂,容婉三位同學嗎?」
確認之後立刻伸手幫忙拿行李,帶著三人往站外走。
站外停著一輛不是很新的吉普車,男人把行李搬上車,示意她們坐好,自己這才坐進駕駛座發動了引擎,車子突突地抖動幾下才平穩下來向前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