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碼她還願意跟他解釋,這代表她還在意他。
嚴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慢慢往後退。
過了一會兒,容昱把車停在胡同口,熄了火,卻沒有立刻下車。
也不放嚴秋下車。
他坐在駕駛座上,兩隻手搭在方向盤上,黑髮遮住眉眼,半垂著頭,似是在思索著什麼。
嚴秋並沒有催他,靜靜坐在旁邊等他開口。
容昱嗓音平靜,卻好似壓抑著情緒:「為什麼不告而別?」
「學校臨時通知……」
「那之後呢?為什麼不聯繫我。」
嚴秋少見地有幾分心虛。
她其實當時是忘記了,後來到了津北才後知後覺想起來,自己還有個情人在。
當時也思考過要不要寫封信寄過去,但隨後想到,她幾乎很少給對方寫信,或者回信,有什麼也都是當面說。
因為信件在這個年代是可以成為證據的。
沒人知道這中間會不會有人拆開看,也不知道以後會發現什麼,敏感的情書一類的信件還是不寫為好。
這是嚴秋的謹慎。
不影響見面,不影響曖昧,所以她習慣性地放棄信件這種方式聯繫容昱。
當時她想的是,如果這麼斷了,好像不太禮貌,但問題也不大。
又不打算跟對方結婚,不打算長久在一起,本來也無法維持多久的關係,就這樣結束,也無可厚非。
於是她就任由事情自然發展了。
況且後面幾個月,對方不是也沒有聯繫過她嗎?
這在嚴秋看來,也是結束的意思。
她張了張嘴,正想把這套說辭潤色一下說出口,卻聽見身旁的人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壓在喉嚨里,像是一聲嘆息。
容昱抬起頭來,側過臉看她。
車裡沒開燈,胡同口的路燈光從擋風玻璃斜斜照進來,在他臉上落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
他看著她,眉眼間那點冷峻的端方忽然散了,唇角緩慢地上揚,像是冰雪化開一道口子,露出一絲不加掩飾的柔軟來。
「嚴秋。」他叫她名字,聲音像大提琴一樣低沉悅耳,尾音拖得有點長,像撒嬌,又像抱怨,「你也太狠心了。」
嚴秋一頓。
「我每天都去看信箱。」他說,語氣輕描淡寫的,好像在說別人的事,可過分專注的眼神卻暴露了他的情緒,認真而執著。
從成年以後,他再沒有做過這樣幼稚的事,跟一個小姑娘隔空賭氣,乞求對方回心轉意主動找他。
容昱偏過頭,看著窗外,又像是透過車窗在看她模糊不清的倒影,想到她忽冷忽熱的態度,心臟隱隱作痛,這種感覺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從來沒有過,熟悉是看到她之後就有了。
他仿佛是刻意不去與她對視,一貫從容的人露出一絲破綻來。
實際上他一直在等待她的來信,越期待越煎熬。
可她是真的一點消息都沒有,像是他對她來說從來都可有可無。
容昱眉眼越發柔和,眸底卻一片冷沉。
他可以認輸,可他無法接受失去她的結局。
容昱從不認為他想要的會得不到,哪怕死纏爛打也沒關係,她只能是他的,他也只能是她的。
他和嚴秋註定要在一起。
高大的青年側過身,身體朝嚴秋那邊傾斜,肩膀挨過來,帶著大衣上沾染的寒氣,和一點若有若無的菸草味。
他把額頭抵在她肩窩裡,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聲音悶悶地傳出來:「我很想你。」
嚴秋僵了一瞬。
「你不生氣就好。」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他既然不介意,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嚴秋也就更無所謂了。
容昱沒有抬頭,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像是想在她肩上多歇一會兒。
「明天我來找你,給你帶你喜歡的那家小餛飩。天冷,回去早點睡。」
不等她回答,他已經直起身拉開車門下車,又繞到另一側替她把門打開。
冷風灌進來,青年站在車門邊,微微俯身看著她,身上帶著好聞的皂角香,路燈在他肩頭落下一層薄薄的光。
嚴秋將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交給他握住。
「總之,謝謝你來接我。」
不然她還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到家,恐怕身上的衣服都要濕透了,感冒也未嘗可知。
容昱眉眼含笑,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日裡的溫和從容,仿佛剛才那一點近乎示弱的剖白從未發生過。
「我以為這是我應該做的。」
作為她的男朋友,他只覺得自己做得還不夠。
嚴秋有些不解,但也沒有多問,外面太冷了,她只想趕緊回家取暖。
容昱幫她把行李搬進小院臥室。
「雪天路滑,你也小心。」
冰涼而微微乾燥的吻落在她的額頭、鼻尖、臉頰,最後落在唇上,停留片刻。
嚴秋玉白的指尖戳了戳容昱的喉結,看著他喉結微動,似乎在忍耐著什麼。
她笑了一下,容昱沒有多留,因為他不許她冒著寒風送他到門口,於是嚴秋只好在臥室里和他道別。
「明天見。」
「明天見。」
「你不願意寫信就不寫,我們來日方長。」
他溫和的笑容顯得格外無害。
「等著我來見你就好。」
嚴秋看著青年清雋端正的臉,忽然覺得,事情好像有些偏離她的預想。
男人嘛,也都是現實而冷酷無情的,喜歡你的時候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你,但要是不喜歡了,卻也可以殘忍傷害,毫不留情,最直接的就是不會聯繫,不再關心。
不過,也沒關係。
再嚴重的後果又能怎麼樣呢?
嚴秋現在已經不認為感情上的事能影響到她什麼了。
於是她回以一笑,摸了摸青年英俊的臉龐,在他錯愕又炙熱的目光里,同樣輕輕吻了一下他的唇角,作為告別。
誰不喜歡被愛呢,被愛是很幸福的。
……
嚴秋關上門,把圍巾解下掛在門後的釘子上,搓搓被冷風吹得發僵的手指。
屋裡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她搓著手走到爐子旁邊,蹲下來清理爐膛里的煤灰。
爐子是鑄鐵的,冷冰冰的觸感,爐壁上留著以前燒煤球時留下的焦痕。
嚴秋把煤灰掏乾淨,從牆角拎來鐵桶,桶里裝著大半桶煤球。
這些煤球是顧明琛上月拉回來的,一直堆放在牆角沒動過,黑黝黝的一顆一顆整齊排列,大小均勻,表面帶著煤粉和黃土的粗糙紋路,此時看起來還有點壯觀。
嚴秋抓幾顆煤球放在手邊,又從另一邊的竹筐里抽出幾根乾柴。
這些乾柴就是二舅媽方琳讓人送來的了,小院雖然沒人,但親戚就住在附近,時不時會來看護一番,不至於讓房子荒蕪。
乾柴和煤球都準備好,用的是正好,用不上之後也不會浪費,再拉回隔壁去就行了。
乾柴劈得長短適中,每一根都帶著淡淡的木頭香氣,話說木頭的味道具體該怎麼形容呢,難以描述,但聞起來莫名舒服和安心,所以後來木質香很流行也不是沒有道理。
乾柴塞進爐膛深處,劃根火柴一點就著,橙紅色的火苗舔著柴禾呼呼地燃燒,噼啪作響。
等火苗旺起來之後,嚴秋把煤球一顆一顆放進去,小小的火苗努力地暈染著煤球,漸漸變紅髮燙。
鐵皮煙囪里冒出細細淡淡的青煙,不過在離開廚房後經由冷風一吹就散了。
「呼……」冷風呼呼的吹,房間內卻漸漸溫暖起來。
嚴秋在爐子旁烤一會兒手,火光映在玉白細膩的臉上,明明暗暗,光影綽綽,凍僵的手指尖慢慢回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