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動我一下試試!」
李大壯往前跨了半步,銅鈴大眼死死瞪著孫大麻子。他那雙蒲扇般的大手關節攥得嘎吱作響,長年干翻砂活落下的暴脾氣,在這一刻徹底頂到了腦門上。那寬闊的肩膀往那一橫,生生把窄窄的過道給堵死了一大半。
孫大麻子眼角的橫肉劇烈地抽搐了兩下。他雖然是個不講理的滾刀肉,但並不傻,看得出眼前這黑鐵塔是個能空手撕惡狗的角色。真要是動起手來,自己這二百來斤的虛胖,還真不夠人家一巴掌糊的。
「行,你們人多。」
孫大麻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死白色的臉上硬擠出一抹橫氣,指了指李大壯。
「這水槽,老子今天讓給你們。不過,這院裡水深著呢,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擱下這句場面話,他黑著臉,轉身扯著自家的縫紉機繩子,罵罵咧咧地回了後院。
「呸!什麼玩意兒!」
眼看孫大麻子縮了,許大茂這才像個打了勝仗的公雞,大搖大擺地從李大壯身後蹭了出來,衝著後院的方向大聲嚷嚷。
「大壯兄弟,真有你的!對付這種滾刀肉,就得比他更橫!」許大茂滿臉堆笑,親熱地去拍李大壯的肩膀,「往後這中院,咱們哥倆互相照應。誰要是敢在這院裡充老大,得先問問咱們答不答應!」
李大壯斜著眼看了許大茂一眼,本能地有些排斥這瘦子的過分熱情。他沒搭理許大茂伸過來的手,自顧自地抱起地上的大木盆,丟下一句「客氣了」,便轉頭回了屋。
許大茂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嘴角的笑容頓時有些僵硬。
他暗自罵了一句「死心眼」,倒也沒發作,只是那雙小眼睛在眼眶裡滴溜溜地轉,目光最後落在了前院東邊那堵新砌起來的、高聳的青磚圍牆上。
隔壁的東跨院,這幾天動靜不小,廠里工程隊天天進去折騰,裡面不時傳來砸牆和起地基的聲響。
「李建業那狼崽子,手是真黑啊。」
許大茂摸著下巴,心裡一陣直犯嘀咕。
易中海被迫交出了五千塊錢的天價諒解金,劉海中降成二級工還要按月交二十塊,聾老太太那金條大洋被沒收後整個人直接進了笆籬子。這一套連環重拳,直接把四合院的三座大山給砸了個粉碎。
現在,這四合院的三位大爺成了歷史,大雜院裡群龍無首。他許大茂想要在這些新來的鄰居面前樹立起威望,當這個「隱形一大爺」,光靠他的放映員身份,恐怕還壓不住孫大麻子那種蠻橫不講理的無賴。
「得想法子,跟李建業這小子拉攏拉攏關係。」
許大茂看著那堵插滿了防盜碎玻璃碴子的圍牆,心底暗暗琢磨。
那小子手裡攥著將近萬塊錢的巨款,而且馬上就要去紅星軋鋼廠當採購員了。那可是有油水、有路子、全廠人人眼紅的肥差!要是能搭上這小子的順風車,以後在廠里和院裡,誰還敢小看他許大茂?
此時,一牆之隔的東跨院內。
李建業站在新修繕平整的院子中央,看著腳下那塊剛剛澆築好水泥、偽裝成普通柴火垛的厚重鐵板蓋子。
下面,是一個深達三米、四壁用高標號水泥徹底硬化的三十平米超級地下地窖。
這是他利用這半個多月的時間,借著軋鋼廠工程隊修房頂的名義,用手裡那兩千塊錢現錢和撫恤金,強行要求工程隊秘密挖掘出來的。
有了這個隱秘的地窖。
他就可以在即將到來的三年困難時期,光明正大、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隨身空間裡的海量物資挪移出來。哪怕外面餓孚遍野,他關起門來,照樣能和妹妹吃著白面大米、嚼著紅燒肉。
「明天,該去廠里報到了。」
李建業在石桌旁坐下,從兜里摸出了那份已經放了大半個月的「紅星軋鋼廠正式採購員錄用通知書」。
大山叔去世整整一個月了。
他故意拖了一個月沒去廠里報到,就是為了把這東跨院的堡壘徹底修好,把妹妹芳芳安頓在最安全的學校宿舍里。
現在。一切妥當。
他的資金鍊已經過明路變成了銀行的合法存單;他在黑市上的物資也囤積得足夠他們兄妹吃上幾年。
是時候,去那個萬人大廠里,拿回屬於他的那碗鐵飯碗了。
……
次日清晨。
紅星軋鋼廠,厚重的大鐵門在一陣沉悶的金屬聲中緩緩拉開。
「叮鈴鈴——」
李建業騎著那輛嶄新的、在大陽下散發著冷冽鋼光的永久牌二八大槓,穩穩地停在了保衛科門崗的橫杆前。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灰色中山裝,領口洗得乾淨整潔,整個人退去了剛來城裡時的單薄與土氣,透著一股生冷的幹練和英氣。
「同志,找誰?」
門衛室里,一個穿著保衛科制服的幹事走了出來,剛要盤問,在看清李建業的那張臉和那輛自行車後,到了嘴邊的硬氣話生生給咽了回去,臉上堆起一抹熱絡的笑。
「喲!這不是李建業同志嗎?今兒個是來辦理入職報到的吧?快請進!
李建業跨過大門口的減速帶,永久牌自行車的雙簧避震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他沒有先去大樓二層的人事科報到,而是調轉車頭,順著鋪滿煤渣的小路,直奔廠辦大樓一樓最偏僻的房產科。
東跨院昨晚已經徹底完工,厚鐵門一鎖,裡面連地窖都填滿了糧食,他今天來廠里,除了入職,第一件事就是要解脫最後的牽絆。
房產科辦公室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旱菸味。
科長丁國梁正端著個搪瓷茶缸,靠在椅背上翻看著各車間遞上來的「住房申請表」。一抬頭,瞧見李建業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噹啷!」
一串沉甸甸的鑰匙被李建業毫不客氣地摜在了寫字檯的玻璃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丁科長,交房。」李建業雙手插在兜里,開門見山。
丁國梁手裡的茶缸子一晃,險些把熱水潑在褲腿上。他扶了扶眼鏡,有些發懵地看著那串鑰匙。
「交房?交什麼房?」
「我叔李大山留在前院的那兩間正房。」李建業偏了偏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破爛,「鑰匙在這,廠里隨時可以收回,重新分配給需要的工友了。」
「嘶——」
辦公室里另外兩個正在整理檔案的房產科幹事,聽到這話,同時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這個全城老百姓為了三平方米的隔斷房能打得頭破血流、兄弟反目的1958年。兩間位於南鑼鼓巷、寬敞明亮、沒有半點毛病的大正房,那在工人們眼裡簡直就是金山銀山!
廠里等分房的職工隊伍都排到明年年底了。李大山雖然因公犧牲,但按照廠里對烈屬的照顧政策,只要李建業接了班,廠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留下一間給他合法居住是絕對沒問題的。
可這小子,居然大清早地跑來主動退房?!
「建業同志,你……你沒跟老哥開玩笑吧?」
丁國梁放下茶缸,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還帶著幾分懷疑。
「這公房你一旦交上來了,房產科今天下午就能給分出去。到時候你和你妹妹,可就真在這四九城裡連片瓦都沒有了!你可別因為跟院裡的人氣頭上,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啊!」
李建業看著丁國梁那張滿是關切的臉,心裡微微一暖。這老頭倒是個本分的,沒想著立刻搶這現成的政績。
「丁科長,謝謝您的好意。」
李建業站直了身子,語氣堅決,沒有半點動搖。
「我叔在那院裡,到死都被那幫人算計著吃絕戶。那院子,我是多一分鐘都不想多待。我已經買下了隔壁的東跨院,地方夠大,也安靜。公家的便宜,我李建業一分都不想占。手續辦了吧。」
這番話說得,坦坦蕩蕩,硬氣十足。
丁國梁定定地看了他足足有十秒鐘。在這個見慣了為了半間廚房能去街道辦撒潑打滾、甚至誣陷鄰里的骯髒戲碼的房產科長眼裡,李建業這挺直的脊樑,簡直就像是這渾濁世道里的一塊生鐵,硬得讓人動容!
「好!好小子!有骨氣!」
丁國梁一巴掌拍在寫字檯上,大聲贊道。
「大山找了你這麼個侄子,他在地下也能合眼了!小宋,拿登記簿!給建業同志辦退房手續!今天下午,這兩間房就重新入庫,優先分給翻砂車間的小年輕!」
「是!」
旁邊那個叫小宋的年輕幹事也是一臉敬佩,手腳極其麻利地給李建業辦好了所有的騰退手續。
蓋上大紅公章的那一刻,李建業心裡徹底鬆了口氣。
大雜院的牽絆,至此,被他親手斬得乾乾淨淨。
兩分鐘後,李建業拿著房產科開具的收據,邁著大步走上二樓,推開了人事科辦公室的大門。
辦公室里,幾個辦事員正聚在煤爐子旁烤火聊天。
李建業走到櫃檯前,將那份李懷德親自批覆、蓋著廠辦大印的「正式採購員錄用通知書」遞了進去。
「同志,我來報到。採購科,李建業。」
櫃檯後面的年輕辦事員接過通知書看了一眼,當看到「採購科」和「行政二十七塊五」的字樣時,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他抬頭看了李建業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異樣和遮掩不住的緊張。
「你……你就是李建業?」
「是我。」李建業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這人,反應不對勁。
辦事員沒有立刻登記,而是拿著那份文件,快步走進了裡間的科長辦公室。
不一會兒,人事科的孫科長走了出來。他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手裡拿著一張剛剛油印出來的、甚至還帶著幾分油墨香的紅頭文件。
「建業同志是吧。」孫科長打量著李建業,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有些尷尬地乾咳了兩聲。
「你的入職崗位,今天早上廠辦臨時做了調整。不調去後勤採購科了。」
不調了?
李建業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攏在褲兜里的雙手瞬間攥緊。
信息差在一瞬間被拉滿。
老孫科長在一旁,看著李建業那張平靜卻瞬間冷下去的臉,心裡也在直犯嘀咕。這小子的背景和手段他可是聽說了,連街道辦主任都給整進去了。可今天這調令,是楊廠長親自簽發、直接越過人事科砸下來的,他一個科長也只有執行的份。
「調去哪了?」李建業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冷得像冰。
孫科長有些侷促地推了推眼鏡,將那份帶著墨香的正式文件遞了過來,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觸怒了眼前這尊神。
「根據廠辦的最新指示,鑑於你沒有經過任何系統的技術培訓,直接轉正進入採購科難以服眾。為了你的個人前途考慮……」
孫科長指著文件上那行加粗的黑字。
「廠里決定,將你分配到第一鉗工車間,當學徒工。」
「帶你的師傅……」
孫科長咽了口唾沫,有些不敢看李建業的眼睛。
「是剛被廠里降級處分、廠內勞改的,易中海。」
易中海!
第一鉗工車間!
聽到這兩個名字的瞬間,李建業的腦海里,像是一聲悶雷炸開。
他沒有憤怒地大喊大叫,也沒有像普通人一樣立刻拍桌子指責廠里不講信用。
恰恰相反。他只是定定地看著文件上「第一車間學徒工」和「指導師傅易中海」這兩行字,嘴角,極其詭異地緩緩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易中海,老狗。
你還真是賊心不死啊。
還有那個自以為是的楊廠長。
李建業腦子轉得飛快。前世跑外賣,他太懂這些所謂的「人情往來」和背後的利益交換了。
易中海昨天上午剛被從派出所放出來,下午這調令就到了人事科。這不用想,肯定是易中海用他那八級鉗工(哪怕被降級了也是骨幹)的不可替代性,在楊廠長面前當了交換的籌碼!
易中海在院裡被他割走了五千塊錢的大動脈。回了廠里,他就想利用他那在車間裡苦心經營了幾十年的關係網,把李建業牢牢地鎖在他的地盤上!
當徒弟?
這特麼是去當待宰的羔羊啊!
只要他李建業進了第一車間,成了易中海名正言順的徒弟。
易中海有一萬種「合規合理」的法子,在車間裡把他整得生不如死!天天讓你干最累的活、吃最多的鐵屑,不教真手藝。稍微有一點失誤,輕則扣工資、全廠通報,重則直接一頂「破壞生產建設」的黑帽子扣下來,名正言順地把他開除甚至送回保衛科!
這是一個精心編織的、殺人不見血的職場活棺材!
「建業同志,你……你沒事吧?」
孫科長看著李建業臉上那抹古怪的笑意,只覺得後背陣陣發涼。這年輕人的反應,太不正常了。正常人碰到這種從天而降的職場陷阱,不該是破口大罵去廠長辦公室鬧事嗎?
怎麼他還在笑?
「我沒事,孫科長。」
李建業抬起頭,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獵人看到自投羅網的野獸時,極致的殘忍和譏諷。
「易中海不是涉嫌重大刑事犯罪,被開除廠籍在廠內勞改嗎?怎麼他還能帶徒弟?廠里這是什麼規矩?」李建業淡淡地問。
孫科長有些難堪地避開了他的視線,語氣有些支吾。
「這……這是楊廠長和廠辦特批的。說是易中海雖然戴罪,但他畢竟技術擺在那。廠里希望他『戴罪立功』,順便帶你這個烈屬後代。也算是……也算是體現廠里對大山同志家屬的關懷。這手續,是符合廠里緊急技術培訓條例的。」
冠冕堂皇。
無恥到了極點。
李建業沒有再難為這個只是個傳聲筒的孫科長。
他太清楚了。這件事既然是楊為民親自簽發的紅頭文件,那在廠里就是板上釘釘的死命令,去找李懷德鬧,也只會讓李懷德在廠長面前難做,搞不好還會落個「不知感恩、居功自傲」的落後典型名頭。
「行。我認。」
李建業極其乾脆地接過文件和學徒工的手冊。他打開鋼筆帽,在入職單上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明天一早,我去第一鉗工車間報到。」
孫科長如釋重負,趕緊給他蓋上了章。
「好!好小伙子!有覺悟!明天一早,你直接去找車間的郭主任就行了!」
李建業將鋼筆插回中山裝的口袋,拿起文件,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走出了人事科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