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悄然流轉,初春的寒風逐漸褪去了刺骨的凜冽。
距離那場震動四九城的「吃絕戶」清算大案,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
南鑼鼓巷95號院在這半個月裡,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局。
前院東廂房,那兩間原本屬於大山叔的寬敞正房,隨著李建業正式拿到廠里的房產過戶手續並搬入修葺一新的東跨院,被軋鋼廠房產科毫不猶豫地收回了。
而中院,那個曾經讓無數街坊聞風喪膽的「賈家」,那間被賈張氏和秦淮茹視作命根子的正房,也因為賈東旭的死刑和秦淮茹的強制遣返,徹底貼上了白色的封條。
還有那間連著聾老太太屋子、曾經被傻柱當作稱王稱霸據點的主廚偏房。如今也換了主人。
短短半個月。
三間位置極佳的寬敞公房,如同三塊散發著誘人香氣的肥肉,空降在了這個住房極度緊張的萬人大廠面前。
房產科的大門外,為了爭奪這幾間房,每天擠得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那些結婚五六年還跟父母擠在十幾平米半間屋的老少爺們,紅著眼互相遞煙塞好處,就差沒在科長辦公室門口打地鋪了。
「這幫孫子,搶房子比搶媳婦還來勁。」
清晨。
許大茂推著那輛象徵著放映員身份的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舊二八大槓,晃晃悠悠地剛跨進院門。
他那張標誌性的馬臉上,留著一撇兩撇有些滑稽的八字鬍,小眼睛在滴溜溜地亂轉。
此刻,他正春風滿面地看著中院和後院裡那些忙忙碌碌、正在往裡搬家當的陌生面孔。
今天,是廠里分配的那三戶新職工正式入駐95號院的日子。
「喲,這衣櫃可夠沉的,小心點刮著門框啊!」
許大茂非常熟絡地把自行車往牆角一靠,極其自然地湊到了一戶正在搬家的壯漢跟前,那副自來熟的模樣,仿佛他真的是這四合院裡的主人。
這壯漢身材魁梧,穿著一身沾著鐵鏽的灰藍色工裝,顯然是個干力氣活的好手。他旁邊,一個圍著粗布圍裙的精幹女人正抱著個兩三歲的孩子,指揮著搬東西。
「嘿,勞您駕,這門檻高。」壯漢擦了把汗,憨厚地笑了笑。
「兄弟,面生啊,剛調來咱們軋鋼廠的吧?哪個車間的?」許大茂從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門」,極其大方地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喲,大前門啊,謝了您嘞!」
壯漢眼睛一亮,這在58年可是好煙。他趕緊在褲腿上蹭了蹭手接過來,「我叫李大壯,原來是機修廠的,上禮拜剛調到咱們軋鋼廠第三翻砂車間當組長。」
「翻砂車間的組長?那可是硬技術活啊!怪不得能分上中院這大正房(原賈家房屋)。」許大茂殷勤地掏出火柴給他點上,「我叫許大茂,是咱們廠宣傳科的放映員。以後下鄉放電影,想看什麼片子,跟兄弟我說一聲!」
「原來是許放映員!失敬失敬!」李大壯一聽是宣傳科放映員這等吃香的差事,態度立刻熱絡了幾分。
許大茂心裡暗爽。
這半個月來,他簡直覺得連這四合院上空的空氣都是甜的。
壓在他頭上的那三座大山:死要面子拉偏架的易中海,一言不合就揍他的傻柱,還有那個動不動拿拐杖敲他腦袋的聾老太太。全被連根拔起、灰飛煙滅了!
現在。
在這個經歷了換血重組的四合院裡。
劉海中降級成了連學徒都不如的翻砂苦力;閻埠貴蹲了笆籬子,他們家那兩個買下中院何家祖產的逆子雖然有錢,但在院裡聲名狼藉。
算來算去。
整個95號院裡,有正當體面工作、成分清白、而且沒怎麼捲入那場「吃絕戶風暴」的原住戶,除了那個已經閉門鎖院不問世事的「活閻王」李建業。
就只剩下他許大茂了!
「老子終於熬出頭了啊!」
許大茂在心裡狂笑。他看著這些剛搬來的、對四合院歷史一無所知的新鄰居,一股難以遏制的野心在他心裡瘋狂地滋生著。
舊的大爺倒了,街道辦雖然撤銷了「管事大爺」這個官方名號。但在這種幾十戶人雜居的大院裡,總得有個能出頭露面、調解雞毛蒜皮瑣事、且讓大家信服的「意見領袖」。
這「隱形一大爺」的位置,除了我許大茂,還有誰能坐?!
想到這裡。
許大茂猛地吸了口煙,擺出一副語重心長、老氣橫秋的姿態。
「大壯兄弟啊。」
許大茂壓低了聲音,四下看了看,仿佛在交代什麼國家機密。
「哥哥我作為這院裡的老住戶,有句話得提醒你。」
「這中院和後院,以前可是出過大案子的!這風水……有些晦氣啊。」許大茂故意把「大案子」三個字咬得很重。
李大壯一愣,他確實是因為工作調動加上家裡人口多才被優先分房的。但廠里房產科可沒告訴他這房子以前出過什麼事。
「許老哥,您這話什麼意思?這房子有啥問題?」李大壯警惕地問道。
許大茂一看魚兒上鉤了,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他正準備把易中海、賈家和聾老太太那些驚天駭俗的爛帳,繪聲繪色地、並著重突出自己在其中「大義凜然」反抗黑惡勢力的光輝形象描述一遍。
就在這時。
「哎喲喂!哪個不長眼的把這破板車停在這兒!擋著老子進門了!」
一聲極其粗俗、帶著濃重東北口音的大罵聲,突然從前院穿堂門那裡傳了過來。
許大茂和李大壯同時轉過頭。
只見一個滿臉橫肉、身材矮胖得像個煤氣罐一樣的中年男人,正極其囂張地一腳踢開停在路邊的一輛搬運板車。板車上的幾個舊箱子晃了晃,險些掉下來。
那胖男人穿著一身不合體的半舊黃呢子軍大衣,嘴裡叼著個不知道從哪撿來的半截雪茄,一邊踢車,一邊衝著旁邊正在搬東西的一戶新鄰居罵罵咧咧。
「趕緊把這破爛玩意兒給老子挪開!沒看見我家的縫紉機要進院啊!」
正在搬東西的那戶新鄰居,是個看起來有些斯文、戴著眼鏡的年輕技術員。他本想上前理論,但看到那胖子囂張跋扈的架勢,加上初來乍到不想惹事,只能忍氣吞聲地招呼搬運工趕緊把板車挪開。
「這孫子誰啊?這麼橫?」李大壯皺起了眉頭。
他在機修廠翻砂車間那可是實打實的硬漢,最看不慣這種仗勢欺人的滾刀肉。
許大茂看著那個耀武揚威的胖子,臉色也沉了下來。
「那是新分到後院的住戶,叫孫大麻子。」
許大茂吐了口唾沫,語氣中帶著幾分忌憚和掩飾不住的酸意。
「聽說以前在城郊屠宰場幹過,後來不知道走什麼門路調進了咱們軋鋼廠食堂後勤當採買員。這孫子不僅是個混不吝的刺頭,而且聽說他媳婦娘家那邊……在街道辦有點關係。」
這也是許大茂這幾天覺得最棘手的問題。
他想在新鄰居面前樹立威望。但這三個新搬進來的住戶里,除了李大壯和那個文弱的技術員外,偏偏夾雜了一個像孫大麻子這種惹人厭的滾刀肉!
這孫子剛搬來不到兩天,不僅把後院公共水槽占為己有,甚至昨晚還嫌隔壁劉海中家做飯的煙味太大,直接踹開了劉家的門,把曾經的二大爺罵了個狗血淋頭。
而失去了七級工身份和官威的劉海中,面對這頭蠻不講理的惡霸,居然屁都沒敢放一個,硬生生地忍了那口窩囊氣。
這讓孫大麻子在院裡的氣焰更加囂張。
「在咱們這片耍橫?」李大壯冷哼了一聲,擼起袖子就想上前。
「別別別,大壯兄弟。」許大茂趕緊一把拉住他。
他可不想李大壯去當這個出頭鳥。他許大茂要的是在這個亂局中,以調解人的身份出來主持公道,從而樹立自己的威望。
「大家都是新街坊。這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為了個板車傷了和氣不值當。」
許大茂挺直了腰板,整理了一下衣領,擺出一副「德高望重老住戶」的派頭,朝著孫大麻子的方向走去。
「孫老哥。」
許大茂走到孫大麻子面前,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既不顯得過分討好,又帶著點提醒的意味。
「這搬家哪有磕磕碰碰的。前面那是新調來的張技術員。大家以後都是鄰居了,您這脾氣收收,在這95號院啊,講究個和氣生財。」
許大茂試圖用這種和稀泥的方式,展現自己在這院裡的調和能力。
然而。
孫大麻子斜著眼睛瞥了許大茂一眼,鼻孔里噴出一股刺鼻的劣質雪茄菸味,直接噴在許大茂的臉上。
「和氣生財?你特麼算老幾啊跑這兒來給老子講規矩?」
孫大麻子根本沒把許大茂放在眼裡。他這幾天早就把這院裡的底細摸了個大概。
什麼三大爺一大爺的全進去了。剩下的都是些沒膽子的慫包。那個聽說很厲害的李建業又躲在旁邊的新院子裡閉門不出。這院子裡,現在不就是誰拳頭大、誰嗓門高,誰說了算嗎?
「一個臭放電影的,別特麼拿著雞毛當令箭!」
孫大麻子極其輕蔑地用粗短的手指戳了戳許大茂的胸口,囂張至極。
「老子告訴你。這後院的水槽,以後每天早上歸我媳婦先用!這院裡的空地,我想放東西就放東西!誰要是不服,去街道辦告我去!你看老子揍不揍你就完了!」
「你……!」
許大茂被戳得後退了兩步,那張總是自詡精明的馬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原本以為。搬走了那些惡毒的老狐狸,自己終於可以挺直腰板當大王了。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
權力的真空,在這個沒有法律概念深入人心的年代大雜院裡。不僅沒有迎來他渴望的文明和諧,反而引來了這種更加不講理、更加原始暴力的街頭惡霸!
這種明目張胆的搶占公共資源、甚至用武力威脅鄰居的做法。比起當年易中海那種虛偽的道德綁架和暗中算計。
更加直接!更加讓人覺得憋屈和窒息!
「孫大麻子!你別太囂張了!」
站在一旁的李大壯終於看不下去了,他大步走上前來,鐵塔般的身軀擋在許大茂面前,怒視著孫大麻子。
「都是軋鋼廠的工人。這院子是公家的。你想占地盤?問過我答不答應沒有?!」
隨著李大壯的挺身而出。
剛剛搬進來的新住戶們,以及那些躲在門縫後面看熱鬧的四合院老街坊們。
此刻都將目光聚焦在了這場突如其來的衝突上。
空氣中的火藥味。
在一瞬間。被點燃了。
這座剛剛經歷過一場大清洗、本該迎來新生的四合院。
在失去舊的強權壓制、並且還沒有建立起新秩序的短暫真空中。
如同一個養蠱的毒盅,再次迎來了新一輪、更加簡單粗暴的權力撕咬!
而這一切。
此時正待在僅僅一牆之隔的東跨院內、正在地窖里清點那剛剛從鴿子市大肆收購回來的成百上千斤粗糧和煤炭的李建業。
自然是毫不知情。
他擦了把臉上的汗水。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生存物資,聽著隔壁隱隱傳來的叫罵聲。
嘴角。
勾起一抹冰冷的、恍若隔世般的嘲弄笑意。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幫人,真是一天都不肯消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