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東方酒店正門外。
飛虎隊已經進樓。
十二個人,全副武裝,從消防通道往上推。
李文彬站在臨時指揮車後,防彈背心外套著藍色風衣,手裡攥著無線電。
「報告,一樓大堂清空,未發現武裝人員,正在向二樓推進。」
李文彬按下通話鍵。
「收到。注意樓梯間死角。」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發動機轟鳴。
十輛消防車從皇后大道拐入德輔道,警燈拉滿,停在酒店西側。
車門砸開。
六十多個消防員跳下車,拉水帶,接接口,架水槍。
為首的男人跑到李文彬面前。
四十出頭。
「羅湖消防救援站站長陳濤,奉廣東省消防總隊調令,前來支援。」
李文彬點頭。
「情況路上收到了?」
「收到了。」
陳濤抬頭看酒店。
一樓大堂還在冒黑煙,火從碎裂的落地窗里往外躥,熱浪已經壓到警戒線邊。
他沒有廢話。
「李副處長,我請求先打一樓火。」
李文彬停了一下。
「樓上還有恐怖分子。」
陳濤指向大堂內部。
「一樓承重柱已經被明火烤著。鋼結構到六百度以上,承載力會急降。」
他頓了頓。
「這樓二十五層。一樓垮,上面全完。」
李文彬只猶豫了兩秒。
「同意。」
他轉頭喊人。
「派一組警員跟消防進去,防武裝人員。」
陳濤回身。
「全體注意!一樓滅火!」
「兩組水槍,三組搜救,其餘待命!」
消防員開始往裡進。
程松岩站在第三輛車旁邊,戰鬥服拉鏈拉到頂,空氣呼吸器背在身上。
他沒動。
陳濤走過來,拍了他一下。
「松岩,你在外面協調水源。」
程松岩張了張嘴。
陳濤已經轉身。
沒有解釋。
也不用解釋。
全站都知道他的事。
十年前那場火,他被困,前隊長孟燕成進去救他,出來後重傷退役。
從那以後,程松岩幾乎沒再進過火場。
秦小山背著水帶從他旁邊跑過,嘴裡還嚼著東西。
「松哥!我進去了啊!」
韓肅沖在最前,面罩已經扣好。
鍾霽跟在後面,左手壓著水帶,腳步很穩。
六十多名消防員湧進一樓。
黑煙把他們吞了進去。
程松岩站在車邊,手搭在車門上,沒再往前走。
——
樓上。
飛虎隊推進很快。
恐怖分子質量參差不齊。
有的會交替掩護。
有的槍都端不穩。
十分鐘。
飛虎隊從十樓打到十六樓。
十三名恐怖分子被擊倒。
飛虎隊兩人輕傷。
無線電里,飛虎隊隊長的聲音傳了出來。
「報告,已推進至十六樓。遭遇強烈抵抗。」
「對方使用手雷和催淚彈。至少兩名射手,射擊精度很高。我方四人負傷,一人重傷。」
李文彬按住通話鍵。
「描述敵方。」
「一黑一白,配合非常熟。不是普通槍手,上過戰場。」
李文彬罵了一句。
「撐住。增援馬上到。」
他轉頭看向身邊警司。
「剩下機動警力,全壓上去。」
警司愣了下。
「全部?」
「全部。」
二十八名警方精銳衝進酒店大堂,踩過消防水帶,往樓梯間跑。
一分鐘後。
李文彬再次按下通話鍵。
「飛虎隊注意,增援已進入樓梯間,正在上行。」
無線電滋啦一聲。
然後,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不是飛虎隊。
也不是警方。
帶著外國口音的英語。
「謝謝你們的重視。」
李文彬後背一麻。
那個聲音繼續。
「接下來,請接受我的禮物。」
李文彬反應極快,對著無線電吼。
「所有人撤離酒店!」
「立刻撤離!」
「快!」
一樓大堂。
白光炸開。
衝擊波從大堂中央往外推,玻璃、桌椅、水帶、人體,全部被掀翻。
緊接著是二樓。
三樓。
四樓。
爆炸從下往上追。
樓梯井、設備間、走廊拐角,預埋爆點依次引爆。
十秒。
十六樓以下,全部陷入火海。
酒店正門被坍塌混凝土封死。
側門噴出的火焰點燃兩輛警車。
李文彬被氣浪推倒在指揮車後,耳朵里全是嗡鳴,半天沒爬起來。
無線電里只剩雜音。
幾秒後,一個年輕聲音擠出來。
斷斷續續。
「這裡是……羅湖消防……鍾霽……」
咳嗽聲壓過頻道。
「一樓……大面積坍塌……」
「消防和警方……大量傷員……」
又是一陣咳嗽。
「秦小山……被水晶燈砸中……」
「韓肅沒事……」
「秦小山……秦小山沒反應了……」
無線電斷了。
酒店外。
程松岩站在消防車旁邊。
他聽見了。
秦小山。
那個永遠在吃東西的小子。
那個把饅頭塞進兜里,說「免費的,不拿白不拿」的小子。
程松岩摘下頭盔。
又戴上。
手開始發抖。
十年前的畫面壓回來。
火。
煙。
被困。
孟燕成的背影。
他站在原地,腿動不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程松岩扣下面罩,拎起消防斧,朝酒店側面還沒完全坍塌的牆衝去。
陳濤在後面吼。
「程松岩!回來!」
程松岩沒停。
消防斧砸上牆面。
一下。
兩下。
三下。
碎磚往外飛。
火從裂縫裡竄出來,舔上他的面罩。
第四下。
第五下。
牆皮崩開,裡面露出燒紅的鋼筋。
程松岩換了個角度,側身擠進去。
肩膀刮過斷磚,戰鬥服被撕開一道口子。
他沒管。
裡面全是煙。
手電筒照出去,不到兩米就被吞掉。
空氣呼吸器報警哨沒響。
氣瓶是滿的。
還有時間。
程松岩壓低身體,沿牆根往裡摸。
腳下踩到斷掉的水帶。
旁邊有半個消防頭盔,裂口還冒著煙。
「秦小山!」
沒人應。
「鍾霽!」
「韓肅!」
前方傳來咳嗽聲。
很輕。
程松岩立刻爬過去。
膝蓋撞上碎石,他咬著牙繞開。
手電光掃過去。
鍾霽半跪在地上,左臂垂著,右手還按在秦小山胸口。
秦小山躺在碎石堆里。
一塊水晶燈框架壓住他的右腿。
臉上全是灰。
嘴邊有血。
韓肅趴在旁邊,背上壓著半塊天花板,人還在動。
「松哥!」
鍾霽抬頭,聲音啞得厲害。
「秦小山推了韓肅一把……自己沒躲開……」
程松岩衝過去,蹲到秦小山旁邊。
兩根手指探到頸側。
有脈搏。
很弱。
但有。
「活著。」
這兩個字出來,鍾霽整個人往旁邊栽了一下,又硬撐住。
程松岩已經開始搬水晶燈框架。
鍾霽用右手幫忙。
兩人把金屬框架抬開,往旁邊推。
秦小山的右腿露出來。
小腿彎得不對。
骨折。
沒有大出血。
程松岩抽出固定帶,迅速把腿固定住。
隨後轉身去扒韓肅背上的天花板。
韓肅也在使勁往外爬。
「我沒事……松哥……我能動……」
程松岩把天花板掀開。
「能走?」
韓肅撐著地爬起來。
「能。」
「抬人。出去。」
程松岩把秦小山背到身上。
一百四十斤的人,加上裝備,將近兩百斤。
他腿在抖。
不是累。
是十年前,他也是這麼被人背出去的。
那個人現在在羅湖街邊烤羊肉串。
程松岩咬住牙,往來時的破洞走。
鍾霽攙著韓肅跟在後面。
煙越來越濃。
頭頂傳來金屬斷裂聲。
樓板在變形。
「快。」
程松岩加快速度。
秦小山趴在他背上,聲音含糊。
「松哥……」
程松岩腳步沒停。
「閉嘴,省點氣。」
「饅頭……兜里還有半個……」
「別壓壞了……」
程松岩差點被碎磚絆倒。
這小子。
都這樣了還惦記吃的。
「回去給你買一箱。」
「真的?」
「真的。」
「那我要紅糖的……」
聲音斷了。
人又昏過去。
程松岩從破洞鑽出來。
外面的空氣灌進面罩。
陳濤帶著兩個消防員衝上來接人。
秦小山被放上擔架。
韓肅被扶到救護車邊。
鍾霽靠著消防車坐下,左臂垂在身側,臉上全是灰。
程松岩摘下面罩,大口喘著。
戰鬥服前胸燒焦。
手套破了。
手背起了水泡。
他沒低頭看。
他只看著酒店。
十六樓以下全是火。
濃煙把上面的樓層遮住。
裡面還有人。
消防員。
警察。
飛虎隊。
還有沒撤出來的人質。
李文彬從指揮車後爬起來,耳朵還在嗡。
他抓起無線電。
「所有單位報告傷亡!」
頻道里陸續傳來回復。
飛虎隊第一梯隊,十二人進去,目前只聯繫上五人。
增援的二十八名警員,失聯。
進入一樓的六十多名消防員,目前撤出不到二十人。
李文彬把無線電砸在車頂。
「他媽的。」
他抬頭盯著酒店上方。
十六樓以上,還有燈。
那裡有人質。
有恐怖分子。
還有李歷。
現在,下面的路全斷了。
上不去。
也下不來。
無線電里那個外國口音還在迴蕩。
「接受我的禮物。」
——
二十五樓。
爆炸傳上來時,整層都在晃。
宴會廳里的人質尖叫著趴下。
吊燈搖晃,碎片砸在地毯上。
李歷扶住牆,低頭看腳下。
樓板在震。
但沒裂。
二十五樓暫時撐得住。
下面已經成了火海。
電梯不能用。
樓梯被火封死。
樓下還有多少恐怖分子活著,沒人知道。
他被困在了上面。
和一百多個人質。
兩個負責轉帳的恐怖分子。
還有那個躲在包間裡的瘋子。
李歷靠著牆,把衝鋒鎗彈匣退出來看了一眼。
十七發。
手槍兩個備用彈匣。
他把彈匣推回去。
咔。
然後抬頭,看向宴會廳後方那扇門。
門縫裡。
燭光還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