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娜的咖啡涼透了。
「張南」從主樓出來,花襯衫被風吹得翻起。他走到吉普旁,拍了拍引擎蓋。
「人沒事,手沒斷,臉也沒歪。滿意了?」
米娜把紙杯丟進垃圾桶。
「體檢怎麼樣?」
「抽血,測謊,瞳孔掃描,心率追蹤。」
他掰著手指數。
「就差沒讓我脫光量三圍。」
米娜拉開車門。
「慶祝一下?」
「張南」踩上踏板的動作停了半拍。
「慶祝什麼?」
「你進了基地,我交了人。」
米娜發動引擎。
「兩個人都活著。在我們這行,已經算喜事。」
「張南」坐進副駕,把安全帶繫緊。
這女人從早上開始就繃著。
現在突然慶祝。
要麼是真鬆了。
要麼是換了種試探方式。
「你請客?」
「廢話。」
——
沖繩北谷町。
美軍駐地附近的酒吧街燈牌密集,英文和日文擠在一起。門口站著拉客的人,看到米娜,立刻換成英語。
酒吧不大。
吧檯七八個位子,卡座五六張。音響里放著老搖滾,剛好蓋住低聲交談。
米娜坐到吧檯前,沖調酒師伸出兩根手指。
兩杯龍舌蘭。
「張南」在旁邊坐下。
「我不太能喝。」
「沒叫你喝。」
米娜端起杯子。
「看著我喝。」
第一杯,一口。
第二杯,兩口。
第三杯落桌,她開始講話。
「你知道我幹這行多久了嗎?」
「張南」拿著可樂杯攪吸管。
「多久?」
「七年。十一個目標。你第十二。」
李歷把這個數字記進腦子。
十一個經手目標。
到位幾個。
折掉幾個。
這條線以後能用。
「前面那些人呢?」
「有的上崗了。」
米娜把空杯往前一推。
「有的沒等到上崗。」
「張南」沒追問。
這種時候,問多了容易出錯。
他喝了一口可樂,嚼碎冰塊。
第五杯後,米娜的身體開始往吧檯上靠。
第六杯,她脫了外套。
黑色背心,鎖骨正中有顆小痣。
「張南」掃了一下,立刻把注意力挪回可樂杯。
可樂杯承擔了它不該承擔的壓力。
第八杯,米娜靠了過來,腦袋壓到他肩上。
「你以後……會很好看的。」
「謝謝。」
「不是誇你。」
她抬手,隔空點了點他的鼻樑。
「是夸那張臉。」
李歷在心裡翻帳。
你誇的那張臉,本來就是我的。
我是被盜版的那個。
你現在跟正版調情。
這事很離譜。
但他不能講。
他現在是張南。
不完全體張南。
第十杯下去,米娜兩隻手搭了上來。
「走,回酒店。」
淦。
測謊儀只需要控制心率、皮膚電導和呼吸。
系統改造過的身體能應付。
但現在不一樣。
需要控制的東西太多了。
李歷腦子裡立刻拉方案。
方案A,打暈。
乾淨。
但她明早醒來,記不清自己怎麼睡著正常,記不清同伴怎麼沒了,不正常。
可行。
但萬一吐完精神了,問題回到原點。
方案C,裝醉。
不行。
張南資料里寫得很清楚,可樂不離手,酒量差,但不是零。
喝可樂喝倒,比測謊翻車還假。
方案D,說自己有女朋友。
更不行。
張南情感記錄只有米娜這一條。
憑空冒一個女朋友,等於自己給自己挖坑。
方案E——
手機響了。
李歷兩輩子加起來,第一次覺得鈴聲這麼順耳。
雷諾茲。
「張南先生,明早零六零零,訓練樓B區報到。特訓明天開始。遲到扣分。」
「張南」伸手,把米娜的腦袋扶正。
「收到,中校。準時到。」
電話掛斷。
他沖米娜攤手。
「上面叫我回去。明早六點訓練。」
米娜盯著他。
「現在?」
「現在。」
「張南」站起來,把可樂杯推回吧檯內側。
「改天請你吃地獄拉麵。」
米娜趴在吧檯上,沒動。
他推門出去。
海風灌進來,又被彈簧門擋回去。
十杯龍舌蘭。
白喝了。
——
凌晨五點四十。
「張南」站在訓練樓B區門口。
花襯衫換成了基地發的灰色運動服。
雷諾茲準時出現。
身後跟著三個人。
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短髮,戴無框眼鏡,手裡夾著一沓列印紙。
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黑色緊身衣,站姿很標準。
還有一個技術員,推著大屏幕顯示器。
雷諾茲開門。
「從今天開始,為期一周。特訓內容——」
他停了半秒。
「學習模仿李歷。」
「張南」眨了一下。
這幾個字鑽進耳朵,在腦子裡轉了兩圈。
學習模仿李歷。
他。
要學。
怎麼當他自己。
短髮女人翻開列印紙。
「第一階段,綜藝形態分析。」
「我是行為心理學專家莫妮卡。這位是形體指導教練大衛。」
大衛朝他點頭。
莫妮卡把資料放到桌上。
「我們收集了李歷三檔綜藝的公開影像。」
「戀綜《旅行的約會》。」
「消防綜藝《勇往直前的藍朋友》。」
「室友綜藝《忙碌的室友》。」
技術員打開屏幕。
畫面里,戀綜片段開始播放。
李歷坐在沙發上。
姜如沐遞給他一杯水。
他接過去,沒馬上喝,先講了一句話。
莫妮卡按下暫停。
「注意他接東西的動作。」
「右手伸出,手腕外翻十五度,手指合攏但不並緊。」
「這個角度很放鬆,說明他在這個女性面前沒有防備。」
李歷坐在椅子上,看著屏幕里的自己。
他以前接水還分角度?
他不知道。
真不知道。
畫面切換。
消防綜藝訓練場。
李歷雙手插兜,跟沈珏講話。說完之後,臉上露出一點笑。
莫妮卡再次暫停。
「這裡。」
「他笑的時候,左側先動,右側延遲零點三秒。」
「這是他的微表情標記。普通人不會注意,但親密關係里,對方會記住這個節奏。」
大衛看向「張南」。
「來,你笑一個。」
「張南」扯了一下臉。
大衛搖頭。
「兩邊同時動了。」
李歷心裡罵了一句。
他模仿自己笑。
沒合格。
這事已經超出正常人的受委屈範圍。
「再來。」
「張南」又試了一次。
「太僵。」
再來。
「太用力。」
再來。
「方向反了。」
李歷開始計算這面鏡子的價格。
砸壞了賠不賠得起。
四十分鐘後,大衛終於點頭。
「六十分。湊合能看。」
六十分。
李曆本人。
模仿李歷。
六十分。
他這輩子沒受過這麼離譜的評價。
下午的課更難受。
莫妮卡打開姜如沐的西北直播錄像。
畫面里,姜如沐坐在車上吃烤羊肉。
一隻纏著繃帶的手伸進畫面,拿走肉串。
莫妮卡指著屏幕。
「注意這隻手。」
「食指和中指分開,拇指扣在竹籤中段。」
「他吃東西時習慣控制力度,可能跟長期做精細手工有關。」
「張南」看著那隻手。
那不是他的手。
那是沈珏的手。
但他不能說。
畫面繼續。
敦煌莫高窟外。
姜如沐喝杏皮水。
「李歷」站在五步外。
莫妮卡在屏幕上畫線。
「看距離。」
「戀綜時期,兩人平均距離一點二米。」
「消防綜藝時期,縮短到零點八米。」
「現在直播里,突然拉到三米以上。」
她推了推眼鏡。
「說明兩人親密度下降。」
「可能與香江事件中蘇挽棠死亡有關。」
「李歷心理上出現退縮。他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有資格站在姜如沐身邊。」
「張南」坐得很直。
他在聽一個行為心理學家,認真分析他和姜如沐為什麼變冷。
真正原因很簡單。
那個人不是他。
那是沈珏。
沈珏當然不敢靠太近。
靠近了就露餡。
但莫妮卡不知道。
雷諾茲不知道。
大衛不知道。
全國大部分觀眾也不知道。
整個嘉手納基地沒人知道。
他們正在教李歷模仿正在模仿李歷的沈鈺。
聽著都很繞口。
這堂課的本質是:正版坐在教室里,聽盜版培訓師講解如何成為正版。
荒唐到李歷一時沒找到合適的罵法。
第三天,大衛讓他對著鏡子練走路。
「李歷走路重心偏前,步幅比普通人大十公分。」
「你現在步幅不夠,膝蓋角度也不對。」
李歷低頭看自己的腿。
這是他的腿。
這是他的膝蓋。
用了二十五年。
步幅不夠。
行。
他往前邁了一步,故意加大幅度。
「過了。」
他收回來一點。
「不夠。」
李歷臉上掛著張南式的憨笑。
心裡已經把這間訓練室列入危險建築清單。
第五天。
大衛放了一段戀綜視頻。
李歷抱著吉他,坐在民宿院子裡。
「你需要學這個手勢。」
「左手按弦角度,右手撥弦力度。」
「不需要真會彈,但要讓近距離接觸的人相信你會。」
「張南」拿起訓練室角落的吉他,擺好姿勢。
大衛看了三秒。
「不對。」
「啊?」
「你的手型太標準了。」
「資料顯示,李歷沒有任何樂器基礎。」
「你現在這個手型,至少練過三年以上。」
「張南」默默把手指散開,亂按一通。
「這樣呢?」
大衛點頭。
「現在對了。」
「很接近不會彈的人裝會彈。」
「張南」把吉他放下。
整整五天。
他需要忘掉自己會的東西,再用張南的笨拙,把閉著眼都能做的事重新學一遍。
精神損耗比在文華東方打恐怖分子還高。
——
第六天傍晚。
「張南」從訓練樓出來,往宿舍區走。
路過C棟側門時,他放慢半步。
這一周,他第四次在這裡看見同一個人。
兩個憲兵押著斯諾·登,從側門出來,往後面的獨棟小樓走。
金髮亂了。
囚服皺著。
手上的銬子換成了軟質約束帶,手腕磨出紅痕。
第一次見面時,他還會抬頭,還會掙。
現在不會了。
腦袋垂著。
腳步拖在地上。
兩個憲兵架著他的胳膊往前帶。
沒有明顯外傷。
沒有淤青。
沒有跛腳。
但他瘦了一圈。
隔離。
睡眠剝奪。
反覆審訊。
切斷外界信息。
這些東西不留痕,卻能把人掏空。
斯諾·登被推進小樓。
鐵門關上。
「張南」收回注意力,繼續往宿舍走,這裡會路過一個寬闊的籃球場,周圍毫無遮擋。
步子穩。
節奏沒變。
右手食指在褲縫上有節奏的敲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