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機坪外圍的熱浪滾滾升騰。
李歷邁出陰影,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航空煤油的刺鼻氣味混雜著海風灌進鼻腔。
人已經到齊。
二十六名飛行員分三排站在各自戰機前,有的低聲交談,有的低頭檢查抗荷服鎖扣。
李歷步伐穩健,節奏沒有絲毫亂象。
在審訊室扒衣服、電梯裡一挑三、再把斯諾·登送進地下通道。這一套連招打完,時間已經被壓榨到了極限。
好在山田一郎是個出了名的自閉症。
遲到不可怕,遲到了還主動湊上去解釋,那才叫找死。
他低著頭,徑直走向F-35編隊。
擦肩而過時,F-22編隊的一名白人上尉抬起右手。
「嘿,山田!你幹嘛去了?找你半天。」
李歷停步,點頭。
沒有任何多餘的音節。
上尉的手僵在半空,討了個沒趣,轉頭跟身邊的僚機嘀咕。
「這日本佬真絕了,跟他打招呼不如去跟機庫的承重牆聊天。」
李歷無視了身後的碎語。
人設維護得天衣無縫。
走到F-35區域,幾個飛行員正聚在機翼陰影下扯淡。
一名白人少尉抬起軍靴,踢了踢翼下掛架。
沉悶的塑料撞擊聲傳出。
「看這破玩意兒。」少尉滿臉不爽,「塗裝倒是鋥亮,全是空殼假飛彈。萬一真有敵機突防,咱們拿什麼打?拿這坨工業垃圾砸人家的擋風玻璃?」
紅髮中尉嗤笑出聲。
「放輕鬆兄弟,嘉手納方圓兩百八十海里,連只沒報備的海鷗都飛不進來。」
他拇指挑向主樓方向。
「更何況,為了空軍一號的絕對安全,防空系統已經全部切斷,就算真有敵機,地空飛彈也鎖不死。」
少尉愣住。
「切斷了?那重新啟動要多久?」
「三十分鐘。」
角落裡的黑人大兵探出半個身子,滿臉不可思議。
「三十分鐘?五角大樓的系統是外包給印度人寫的嗎?」
鬨笑聲散開。
李歷站在隊列末端,面無表情。
為什麼是二百八十海里,因為三百海里外就是東海艦隊。
防空系統癱瘓三十分鐘。
全機掛載無威脅的假飛彈。
老天爺這是直接把飯餵到了嘴邊,連碗都給端平了。
雷諾茲中校出現在停機坪入口。
手裡卷著名單,身後跟著兩名全副武裝的副官,大步流星。
「全體注意!」
閒聊聲戛然而止。二十七名飛行員迅速歸位,皮靴砸在水泥地上整齊劃一。
雷諾茲展開名單。語速極快。
「傑克遜。」
「到。」
「詹森。」
「到。」
「美雪。」
「到。」
「山田。」
李歷停頓了零點三秒,確保反應速度符合一個走神者的常態。
「到。」
乾脆。利落。
雷諾茲眼皮都沒抬,繼續往下念。
合上名單,中校掃視全場。
「各就各位!前往指定戰機,機頭右側三米列隊。總統車隊十分鐘後抵達。」
隊伍散開。
李歷站著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他根本不知道山田一郎那架F-35的機身編號。九架隱身戰機一字排開,外觀一模一樣。
他總不能挨個湊到起落架去查車牌號。
正低頭假裝整理飛行手套的魔術貼,雷諾茲走了過來。
「山田。」
李歷抬頭。
雷諾茲下巴微揚,點向右側第三架F-35。
「你的位置。JP-0047。」
李歷點頭,剛要邁步,雷諾茲卻往前壓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
「根據你的駕駛習慣,只有你的飛機加注了滿載燃油。好好干,給華盛頓來的大人物們一點驚喜。」
李歷腳步微頓。
雷諾茲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過也無所謂,只是通場展示,燒不了多少油。」
李歷沒接話。
滿油。
在一群只加了半箱油的戰機中間,他分到了一架滿油的F-35。
雷諾茲說完這句,並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原地,看著李歷,極為突兀地做了一個動作。
左眼單獨眨了一下。
李歷的動作徹底定格。
暗號?
試探?
還是這美國中校有面部神經痙攣的毛病?
雷諾茲已經轉身,背影挺拔,步伐正常,仿佛剛才那個詭異的眨眼根本不存在。
李歷盯著那道背影。
這破基地里,全他媽是謎語人。
李歷走向JP-0047。
繞著這頭灰黑色的鋼鐵巨獸走了一圈。
新聞圖片裡的數據在腦海中與實物重合。隱身塗層在陽光下泛著微弱的啞光,進氣道的鋸齒邊緣鋒利冰冷。
滿油。單座。
足夠他拉起機頭,衝出沖繩防空識別區,一頭扎進東海艦隊的雷達保護圈。
李歷抬起手,拍了拍機身蒙皮。
金屬反饋出堅實的觸感。
夥計,待會兒委屈你換個國籍了。
走到機頭右側三米處。立正。
二十七名飛行員站成一條筆直的線。
高溫炙烤著跑道,空氣扭曲變形。
十分鐘後。
車隊撕開熱浪,從外圍駛入。
三輛黑色林肯SUV開道,兩輛重裝悍馬壓陣,中間夾著一輛防彈加長轎車。
車輪剎停。
車門推開。
金髮。深藍色西裝。標誌性的正紅色領帶。
川統領踏上停機坪。
他挺著胸膛,下巴高高揚起,步伐極大。兩側的特勤局特工迅速散開,西裝下擺被海風吹起,隱約露出腋下槍套的輪廓。
雷諾茲迎上前,敬禮,快速匯報。
川統領隨意擺了下手,直接走向飛行員隊列。
第一個。
握手。
「幹得好,士兵。」
鬆開。繼續走。
第二個。
握手。
「美國因你而驕傲。」
鬆開。繼續走。
第三個。
握手。
「髮型不錯。」
鬆開。繼續走。
極度標準化的流水線作業。每個人的停留時間不超過四秒。
李歷低著頭,餘光鎖定著那條紅領帶的移動軌跡。
第十一個。
第十二個。
第十三個。
距離越來越近。
最後一個。
黑色皮鞋停在李歷視線前方。
李歷抬頭。
不到一米的距離,全球權力金字塔頂端的男人站在他面前。
電視上的濾鏡消失了。髮際線比新聞畫面里還要靠後,領帶結打得死緊,襯衫領口被脖子上的肉撐得滿滿當當。
川統領低頭,掃過李歷胸前的姓名牌。
「山田。」
他念出這個發音,微微點頭。
「很高興你能代表櫻花國,參與這次飛行展示。」
李歷看著他。
腦子裡那根名為「務實」的神經突然跳了一下。
一個極其離譜、極其找死,但絕對能把這段履歷刷到滿級的念頭冒了出來。
他張開了嘴。
「這是……Tremendous……榮譽!」
濃郁到令人髮指的日式英語發音。
R音完全咬不准,L音直接吞掉,元音被拖得又長又怪。
但那個核心詞彙,咬得字正腔圓。
Tremendous。
川統領最愛的詞,競選集會、推特發文、甚至在白宮晚宴上點全熟牛排都要用的專屬形容詞。
現在,這個詞從一個日本飛行員嘴裡,以一種近乎滑稽的腔調蹦了出來。
停機坪上的空氣凝固了。
特勤局特工的肌肉瞬間繃緊。雷諾茲在後方微微皺眉。
川統領盯著李歷。
兩秒鐘的死寂。
隨後,川統領大笑出聲。
不是那種政客面對鏡頭的假笑,而是連肩膀都在震顫的真實大笑。
「你很有趣。」
他伸出厚實的手掌,重重拍在李歷的肩膀上。
「希望能再見到你。」
說完,他收回手,大步走向觀看台。
李歷站在原地,肩膀承受著那股鈍痛。
他在心裡默默翻開自己的系統履歷表,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穿著偷來的美軍制服,用日式英語當面調侃美國總統。】
這案底要是被CIA的檔案局看到,估計能直接給他單開一個最高危分類。
車隊重新啟動,駛向高台。
加長林肯轎車內,冷氣開得極足,瞬間隔絕了外面的熱浪。
川統領靠在真皮椅背上。
臉上的笑意在車門關上的那一刻,退得乾乾淨淨。一絲不剩。
幕僚長坐在對面,正翻閱著下一項議程的簡報。
「馬克。」
幕僚長抬頭。
川統領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在膝蓋上毫無節奏地敲擊。
「剛才那個櫻花國飛行員。」
「山田?」
「對。」
川統領扯了扯那條勒得發緊的紅領帶。
「我不希望以後在美軍的任何基地,再看到這張臉。」
幕僚長翻文件的手停住。
「先生?」
川統領偏過頭,視線穿過防彈玻璃,盯著停機坪上那一排反光的戰機。
「學我說話。」
他下巴收緊,聲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他是什麼身份?我是什麼身份?」
幕僚長立刻合上簡報。
「明白。活動結束後,我會親自通知雷諾茲中校,取消他的一切飛行資格。」
川統領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車窗外。
九架戰鬥機在陽光下如同蟄伏的鋼鐵巨獸。
最中間的那架F-35。
座艙蓋正在液壓杆的推動下,緩緩升起。
那個剛剛被美國總統下達了封殺令的日本飛行員,正踩著登機梯,跨入那架加滿燃油、造價過億的頂級戰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