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23:10:00。
李歷走在浣熊鎮外圈的街道上。
穹頂的模擬日照燈投下慘白的光。柏油路面平整，車道線清晰。路口，紅綠燈有節奏地跳轉。
一名穿著卡其色風衣的NPC提著公文包，踩著綠燈穿過斑馬線。街角，一個頭髮花白的NPC老太太牽著一條機器狗。機器狗走到消防栓旁，甚至抬起一條金屬後腿，惟妙惟肖地模擬出排泄的動作。
遠處傳來割草機的轟鳴，那是社區公園裡的園丁NPC在修剪草坪。
太像了。
除了沒有活人的呼吸聲，這裡完全復刻了一座正常運轉的美國小鎮。
李歷停在一家咖啡館的落地窗外。窗內，兩個穿著職業裝的NPC對坐，嘴唇開合，發出毫無意義的音節，桌上的咖啡杯里甚至冒著熱氣。
「細節做得挺到位，就是缺了點人氣兒。」李歷單手掂著那根生鏽的撬棍，視線掃過街道。
他目前的位置在城市西側。川總給的情報里，魷魚國強行划走的「特殊隔離區」在中圈東部。
方向明確，一路向東。
李歷順著主幹道往前走。鞋底踩在路面上，連回音都被四周死氣沉沉的建築盡數吸收。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腹部傳來輕微的抗議。之前在薩博班裡吃的那個難吃漢堡，早就被極限身體素質這台大功率發動機消耗殆盡了。
前方路口，一家掛著「7-ELEVEN」招牌的便利店亮著燈。
李歷推門走進去。
「叮咚——」門鈴響起。
櫃檯後，穿著紅綠條紋制服的NPC店員抬起頭，電子眼閃爍藍光：「歡迎光臨，先生。今天有特價熱狗。」
聲音是標準的合成音，透著一股子機械的虛假熱情。
李歷沒搭理他，徑直走向冷藏櫃。拉開玻璃門，拿了一瓶大號冰可樂，又轉身到零食區掃蕩了三袋高熱量牛肉乾、兩盒夾心餅乾。
他把東西抱在懷裡，走到櫃檯前。
店員NPC盯著他，雙眼藍光盡職盡責地掃描商品條碼。
「總計二十四美元五美分。現金還是刷卡？」
李歷單手拎著撬棍，當著NPC的面，撕開一袋牛肉乾，扯出一大塊塞進嘴裡。
「記帳。」他嚼著牛肉乾，含糊不清地說道。
NPC卡頓了一秒。「抱歉，本店不支持記帳服務。」
「那就零元購。」李歷拿起可樂，擰開灌了一大口，舒坦地打了個嗝。
他轉過身，大搖大擺地走向門口。
NPC店員站在櫃檯後，電子眼瘋狂閃爍了幾下。沒有觸發警報，也沒有上前阻攔。底層邏輯里，根本沒給這幫機器人寫應對這種明目張胆搶劫的程序。或者說，在病毒爆發前，他們只是一堆按劇本運轉的死板代碼。
李歷用腳踢開玻璃門，對著領口的麥克風說道：「家人們，看見沒。這就是美利堅的傳統文化。」
「只要單次金額不超過立案標準，直接拿走不犯法。這叫入鄉隨俗，充分尊重當地風土人情。」
直播間裡，原本因為地下城詭異氣氛而緊張的觀眾，瞬間破防。
【神特麼入鄉隨俗！人家搞生化危機，你跑來進貨？！】
【NPC：我只是一段代碼，你為什麼要把我當傻子？】
【李院長這波操作，直接把恐怖片干成了美式喜劇片。】
【美國網友別生氣，這確實是你們的特產，東大只是在致敬。】
【姜女王還有十四個小時到達戰場，希望李歷能給她留點貨，別把超市薅禿了。】
李歷把剩下的牛肉乾揣進緊身服的口袋，拎著可樂繼續往東走。
街道兩旁的建築逐漸從低矮的商業街，變成了密集的住宅公寓。路上的NPC也多了起來。有推著嬰兒車的，有在街邊修車的，還有坐在長椅上看報紙的。
一切都顯得生機勃勃，又透著骨子裡的死氣沉沉。
倒計時22:15:00。
李歷拐過一個街角，嚼牛肉乾的動作毫無徵兆地停了一瞬。
他沒有回頭，但後頸的汗毛卻像通了電似的，一根根立了起來。
有人在看他。
絕對不是那種監控攝像頭冷冰冰的掃描。是活物。帶著明確目的性、甚至帶著情緒的注視。
極限身體素質帶來的感知力，讓李歷對這種視線極其敏感。在無名島上面對薩瑪的狙擊時，他也有過類似的感覺。但這次的視線，沒有殺意，只有純粹的探究與觀察。
李歷不動聲色地咽下牛肉乾，步伐頻率絲毫未變，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福特轎車時，他借著車窗玻璃的反光，視線極快地掃向身後。
空蕩蕩的街道。
一個穿著連帽衫的NPC正在慢跑，一個NPC郵遞員正在往郵箱裡塞信件。監控攝像頭按固定軌跡轉動。
沒有任何異常。
李歷收回視線，後槽牙輕輕磨了一下。
錯覺？不存在的。極限身體素質自帶的生物雷達，比這破地下城的監控還好使。
他突然加快腳步，身形一拐，直接扎進右側一條狹窄的後巷。巷子裡堆滿垃圾桶，光線昏暗。李歷腳下發力，像只黑貓般貼上牆壁，借著陰影完美隱蔽起來。
五秒。
十秒。
半分鐘過去。
巷口沒有任何人跟進來。那股如芒在背的注視感，也隨之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歷從陰影中走出來，掂了掂手裡的撬棍。
「有意思。」他低聲自語。
這裡的NPC都是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如果系統判定他違規，會直接觸發警報。如果是其他選手，算算時間，現在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那麼，剛才盯著他的，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李歷沒有在巷子裡多待。這地方太過封閉，一旦被堵住，連跑的空間都沒有，完全不符合建築力學的逃生原理。
他重新回到主幹道，步伐比剛才快了三分之一。
既然找不到尾巴，那就直奔目的地。只要動靜鬧得足夠大，藏在暗處的東西遲早會自己跳出來。
倒計時21:30:00。
前方的視野突然開闊。
建築群在這裡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堵橫亘在街道中央的巨大混凝土牆。
牆體高達五米，表面粗糙，沒有任何塗裝。向南北兩側無限延伸，將整個地下城市生生切成了兩半。牆頭上布滿高壓電網，紅色的警示燈在白光下依然刺眼。
這就是中圈的邊界。
根據零五的規則講解，中圈和外圈之間只有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有門。如果要強行翻牆，先不說那五米的高度，單是那片高壓電網就足夠把人烤成七分熟。
李歷站在距離牆體五十米外的地方，抬頭觀察。
牆面非常乾淨，連個攀爬的借力點都沒留。
他順著牆體向東側的大門方向走去。
東大門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閘門，此刻緊緊閉合。門旁設有一個崗亭，裡面站著兩名穿著戰術背心的安保NPC。他們手裡端著橡膠子彈步槍，電子眼在崗亭外來回掃射。
李歷停在警戒線外。
他沒有貿然靠近。這種級別的門禁，靠一張嘴或者一句鬼畜暗號肯定過不去。
就在他思考是去找門禁卡，還是直接把這兩個NPC敲暈時，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一個極度反常的細節。
距離崗亭不到十米的牆根下，有一個下水道格柵井蓋。
井蓋是半開的。
這在設定嚴密的地下城裡，絕對不正常。哪怕是預演狀態，系統也絕不允許這種破壞場景完整性的低級漏洞存在。
李歷眯起眼睛，握緊手裡的撬棍，放輕腳步靠了過去。
井蓋下方黑洞洞的，散發著一股機油和污水的混合氣味，熏得人直皺眉。
他蹲下身，正準備用撬棍探一探深淺。
「滋……」
極細微的電流聲從井底傳來。
李歷呼吸一頓，握著撬棍的手指無聲收緊，指節精準卡進生鏽的鐵槽里。全身肌肉在零點一秒內切入戰鬥狀態。
黑暗中，亮起了一點微光。
不是監控攝像頭的紅光，也不是NPC正常狀態下的藍光。
那是極其黯淡的、甚至帶著某種情緒波動的暗黃色光芒。
一雙眼睛。
一雙屬於機器，卻透著人類般狡黠與探究的眼睛，正隔著半開的格柵，死死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