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歷停下腳步。
他單手拎著從廢棄警車裡順來的生鏽撬棍，棍尖斜指地面，隔著十幾米打量街道中央的身影。
那名NPC身高一米八出頭，體型勻稱，五官和身材都標準得過分，像工廠按照統一模板批量生產出來的成品。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灰色制服，胸口印著紅白相間的傘狀企業標誌。
額頭正中央，則嵌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電子屏。
屏幕上同樣是一把紅白色雨傘。
「生化危機？」
李歷盯著對方看了兩秒。
「愛麗絲是哪國的來著？」
零五安靜站在原地。
他的電子眼球上下轉動，掃描李歷的身高、體重、心率和裝備狀態。
掃描結束後，零五開口了。
「李歷選手。」
標準的合成男中音，沒有情緒，也沒有停頓。
「由於您是第一位抵達第五關考場的參賽者，已觸發賽事隱藏機制。」
李歷把撬棍扛到肩上。
「第一名有什麼實質獎勵？」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
「比如直接送我通關，或者折現也行。我個人比較傾向於折現，畢竟你們這破比賽挺費衣服的。」
「沒有實質性獎勵。」
零五回答得很乾脆。
「作為第一位抵達者，您將獲得本關卡的基礎規則講解。同時，本次講解將通過您的直播設備，向全球觀眾同步放送。」
李歷扯了扯嘴角。
合著第一名的待遇，就是給賽事組當免費廣播員。
這幫資本家算盤打得是真響，連個大喇叭的電費都不願意出。
他抬手敲了敲領口處的麥克風。
「家人們，聽見沒有？」
「考前劃重點了，趕緊拿小本本記下來。錯過這村，可就沒有這店了。」
直播間裡的彈幕立刻滾了起來。
【李院長這待遇可以啊，獨享考前輔導！】
【別人還在滿世界找考場，他已經開始聽規則了。】
【姜女王：在飛了在飛了，別催了！】
【這NPC看著挺高級，就是額頭上的雨傘有點出戲。】
【絕對是保護傘公司！生化危機實錘！】
零五沒有理會彈幕。
他繼續用毫無起伏的語調說道：
「剛才您在街道上聽到的廣播，以及周圍建築內發出的撞擊聲，並非當前真實狀態。」
李歷挑了下眉。
他想起便利店裡一閃而過的黑影，還有那一下接一下的砸門聲。
剛才他甚至已經想好了，怎麼用撬棍給對方開瓢。
「那是什麼？」他問。
「預演。」
零五的電子眼閃過一串數據流。
「剛才的場景，展示的是這座城市在病毒泄露四十八小時後的運行狀態。為了讓參賽者更直觀地感受危機，系統進行了短暫的模擬播放。」
李歷沒有說話。
他看了看手裡的撬棍，又看了看面前一臉嚴肅的零五。
合著剛才那一整套末日現場，只是系統把未來畫面提前投了一遍。
美國人做密室逃脫，連恐嚇都要上時間軸。
要是換個膽小的選手進來，剛才已經按棄權鍵了。
李歷用撬棍敲了敲地面。
「那現在呢？預演結束了？」
「是的。」
「恐嚇環節就這點水準？」
「是的。」
零五點了點頭。
「現在，這座名為『浣熊鎮』的地下城市將立刻重置，恢復到初始狀態。」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虛點了一下。
街道兩旁的廢舊路燈同時亮起。
剛才籠罩街區的陰影被強光推開，便利店裡也不再傳出撞擊聲。
遠處的捲簾門自動升起，破碎的玻璃被機械臂清掃到路邊。幾輛撞在一起的汽車開始自行倒車，重新停回原本的位置。
齒輪咬合聲從街道深處傳來。
這座地下城市正在恢復秩序。
「規則講解正式開始。」
零五放下手。
「二十四小時後，位於城市核心區域的保護傘實驗室，將發生生化病毒泄露事件。」
李歷立刻打斷：
「真病毒？」
他上下打量零五。
「你們連生化武器都搞出來了？」
「模擬病毒。」
零五糾正道。
零五抬手，點了點自己的額頭。
「感染後，NPC額頭原有的企業標誌會消失，整塊電子屏轉為猩紅色。那才是感染狀態。」
李歷看了一眼那把紅白色雨傘。
這次聽明白了。
零五是企業標誌。
感染NPC則是整塊屏幕變紅。
「感染狀態下，NPC將失去理智，主動攻擊並試圖感染未感染的參賽者或NPC。」
李歷摸了摸下巴。
設定挺直白。
額頭沒變紅，就是正常人。
整塊變紅，就是喪屍。
簡單粗暴，符合美國大片的傳統審美。
「怎麼判斷參賽者被感染？」李歷問到了重點，「總不能被他們碰一下就算感染吧？萬一他們在街上碰瓷怎麼辦？」
零五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到旁邊那輛廢棄警車後方，伸手拉開後備箱。
裡面放著一個銀灰色金屬手提箱。
零五拎著箱子走回來，輸入密碼，打開鎖扣。
箱子裡疊著一套黑色高科技連體服。
衣服表面布滿細密的蜂窩紋理，關節、胸口、後頸和四肢要害部位，都嵌著微型感應器。
「這是賽事組為您準備的感應設備。」
零五把連體服遞給李歷。
「所有參賽者在進入考場前，必須穿戴全套貼身感應設備。從頭到腳，不能有任何遺漏。」
李歷接過衣服，在手裡掂了掂。
重量很輕，材料卻有極強的回彈性，摸起來像高分子潛水服。
就是外形有點像搶銀行的專業裝備。
「這衣服怎麼用？」
「感應器會實時監測您的身體狀態。」
零五解釋道：
「NPC與參賽者發生接觸後，系統會根據接觸力度、角度和持續時間，判斷參賽者是否受到外傷。」
「如果判定為內傷，系統會在相應部位增加阻力，模擬傷勢影響。」
零五停了一下，語氣仍然平靜。
「如果判定為抓傷或咬傷，系統將立刻判定參賽者感染。」
李歷提著連體服，順口問道：
「那如果我把喪屍的手砍了，或者直接把它們爆頭，算不算我受傷？」
零五額頭的電子屏閃了一下。
幾行亂碼從傘狀圖標上掠過。
顯然，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了標準規則庫。
數秒後，零五才回答：
「只要參賽者自身沒有受到外傷，就不算感染。」
「但請注意，破壞賽事財產可能會面臨扣分處罰。」
「懂了。」
李歷點頭。
「打喪屍可以，砸你們的機器人要扣錢。」
「可以這樣理解。」
「感染以後呢？」
「感染後，參賽者將進入五至六十分鐘的隨機潛伏期。」
零五說道：
「潛伏期結束前，如果未能注射血清，參賽者將被直接淘汰。系統會判定該參賽者轉化為感染單位，並安排工作人員將其帶離考場。」
李歷在心裡迅速盤算。
大型真人躲貓貓。
被抓傷，就進入倒計時。
倒計時結束前找不到血清，直接出局。
而且潛伏期隨機，最短五分鐘，最長一個小時。
這就很搞心態了。
「血清在哪？」
「散落在城市各處。」
零五給出了具體數據。
「內圈保護傘實驗室內有四管。中圈與外圈的醫院、警察局、消防站中，總計還有八管。」
「全城共十二管血清。」
李歷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眼下還能進入第五關的選手，絕不會只剩十幾個。
十二管血清，註定不夠所有人分。
這不是單純的生存遊戲。
賽事組擺明了要把資源數量壓到極限，讓選手們在血清點位附近互相提防，甚至主動爭奪。
他們不在乎誰能順利通關。
他們只在乎直播間的觀看人數能不能繼續往上沖。
「逃脫方式呢？」李歷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逃脫方式需要您自行尋找。」
零五的回答滴水不漏。
「城市內藏有多條生路。直升機逃脫點共有六個，每架直升機可以坐四人。」
「參賽者只要在未感染狀態下，或感染後成功注射血清，再找到逃脫路線並離開浣熊鎮，即視為通關。」
李歷看著零五。
「直升機需要自己開嗎？」
「不需要，在有燃油且有鑰匙的情況下上直升機就視為逃脫成功，npc會帶您離開。」
「燃油呢？」
「需要自行尋找。」
李歷沉默了兩秒。
「你們這不是逃脫點。」
「那是什麼？」
「這是把整座城市的售後服務都甩給參賽者。」
零五沒有理解這句話。
他後退半步，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再次恢復成待機姿態。
李歷看了看手裡的連體服，又看了看那張毫無表情的機械臉。
「行吧。」
他嘆了口氣。
「在哪換衣服？你們這裡沒有更衣室？」
「您可以就地更換。」
零五說道：
「這裡沒有其他人類。」
李歷白了他一眼。
這個NPC是真的不懂人類的羞恥心。
他轉身對著直播鏡頭揮了揮手。
「家人們，付費內容來了。」
「為了保住直播間，我得先黑屏五分鐘。大家可以趁這個時間上個廁所，泡碗面。」
他頓了一下。
「未成年人請在家長陪同下觀看黑屏。」
說完，李歷直接按下畫面關閉鍵。
全球幾億觀眾的屏幕再次陷入黑暗。
彈幕瞬間爆炸。
【臥槽！有什麼是我們尊貴VIP不能看的！】
【李院長你別太小氣，讓我們看一眼怎麼了！】
【這衣服看著就很緊身，李院長穿上肯定很顯身材。】
【前面的收收味，口水已經滴屏幕上了。】
【東大粉絲團強烈抗議這種吃獨食的行為！】
李歷沒理會彈幕。
他走到警車後面，脫掉那身順來的阿瑪尼高定西裝，換上黑色連體服。
衣服確實很緊。
蜂窩材料貼著身體收攏，貼合肌肉線條，卻沒有影響關節活動。
李歷彎了彎腰，又做了個深蹲。
沒有卡頓。
透氣性也不錯。
「至少不是一次性道具。」
他拉上拉鏈，戴好頭套，只露出一張臉。
整體造型像一個準備潛入銀行金庫的專業悍匪。
五分鐘後，直播畫面重新亮起。
彈幕立刻炸了。
【我趣！李院長這身行頭帥啊！】
【緊身衣賽高！這肌肉線條，絕了！】
【誰讓你們看我男朋友的？閉眼！】
【這衣服看著就不好脫，上廁所怎麼辦？】
李歷走到零五面前，拍了拍胸口的感應器。
「換好了。然後呢？」
零五的電子眼再次掃過他的全身。
頭部、頸部、肩膀、胸口、腰腹、膝蓋、腳踝。
所有感應器依次亮起藍光。
「設備穿戴完畢。」
零五的聲音在街道上迴蕩。
「浣熊鎮重置程序啟動。」
話音落下。
地下城市深處傳來沉悶的機械聲。
穹頂上，原本只亮了一半的模擬日照燈同時啟動。
刺眼的白光灌滿每一條街道。
那些被撞毀的汽車開始自動歸位，破碎的店鋪門窗重新閉合，散落在路邊的廢報紙被氣流捲走。
遠處建築群中，齒輪聲一陣接著一陣。
捲簾門升起。
交通信號燈恢復。
街邊的廣播重新接通。
一道溫和的女聲從揚聲器里傳來：
「浣熊鎮居民請注意。」
「當前時間，上午八點整。」
「祝您擁有愉快的一天。」
這條廣播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迴響，聽起來反而比剛才的撞門聲更讓人不舒服。
李歷抬頭看向穹頂。
正中央那片巨大的金屬板上，浮現出一排猩紅色數字。
**24:00:00**
數字跳動了一下。
**23:59:59**
「倒計時已開始。」
零五看著李歷。
「二十四小時後，病毒泄露。」
「祝您好運，李歷選手。」
李歷單手掂了掂撬棍。
他的目光越過零五，投向街道盡頭的建築群。
那裡的街道縱橫交錯，商店、住宅、醫院、警察局和消防站分布在不同方向。
更遠處，一圈五米高的混凝土牆切斷了城市。
牆後，就是中圈。
而城市最中央，保護傘實驗室的高塔刺入穹頂，像一根豎在地下的黑色針管。
倒計時的紅光映在李歷淺灰色的瞳孔里。
那點漫不經心，慢慢收了起來。
「二十四小時。」
李歷咧嘴一笑，左邊那顆虎牙露了出來。
「時間確實夠寬裕。」
「足夠我把這破地方翻個底朝天。」
他邁開腿，朝街道深處走去。
鞋底碾過地面殘留的碎玻璃，發出清脆聲響。
李歷走出十幾米後，零五額頭上的企業標誌突然閃爍了一下。
城市各處的監控攝像頭，幾乎同時轉動。
鏡頭越過街道、商店和居民樓，全部鎖定在李歷背上。
其中一塊監控畫面里，零五站在原地，額頭的紅白傘標誌緩緩切換。
傘紋消失。
屏幕變成一片猩紅。
緊接著，一行冰冷的系統文字浮現出來。
**第一位玩家已進入。**
**浣熊鎮生化演算開始。**
頭頂的倒計時仍在繼續。
**23:59: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