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廢立少族
滄浦灣外的火霧至夜半方才散盡。
碧槐山外陣破口處,青灰與赤火混在一處,被潮水一遍遍沖刷,仍有細碎火星浮在水面上。
許家修士連夜補陣,寒戶與附族被驅使著搬運陣石、清理屍首,各處皆是傷亡慘重,哭聲斷斷續續從山腳一路傳到內山。
內堂里。
許延衡坐在族長位下首,臉色蒼白。
他今日沒有上前線,只在內陣傳令,可宋景昭退去之後,他像是親自從火陣里滾過一遭,整個人都帶著一種被灼傷後的焦躁。
幾位許氏族老分坐兩側,神色各異。
陸氏坐在簾後,眼眶微紅,卻不知是哭許玄滉,還是哭自己這一支眼看要被人從族權上剝下去。
許青槐身上仍穿著寒戶衣裝坐在一旁,外頭披了一件不合身的青色法衣,是臨時讓人取來的。
周攸鈞坐在客位。
他換了一身乾淨素衣,身上看不出半點方才與宋景昭鬥法後的痕跡,只有雙手指節處還殘著一點赤色灼痕,被他隨手藏在袖中。
周攸寧立在他身後,神色恭謹。
許延衡終於抬起眼,聲音嘶啞道:「宋氏退了,但他們並未敗。」
堂中眾人都看向他。
許延衡像終於找到了一根可以攀住的木樁,語速漸快:「周世子確實勝過宋景昭一陣,可宋景昭未死,宋氏主力也未盡折。」
「他們只是暫退外灣,明日、後日,未必不會再來。」
他說到這裡,看向周攸鈞,勉強擠出一點笑:「昨日內堂之言,說的是世子若破宋氏,我許氏便另議族位。」
「如今宋氏尚在外灣,碧槐山外陣已破,許氏危局未解,便急著廢立少族,未免太過草率。」
陸氏在簾後立刻道:「正是如此。」
她聲音微顫,卻仍舊強撐著氣勢:「許氏百年宗族,族位傳承豈能因一日戰局便輕易改易?」
「青槐血脈尚未入祠堂驗明,青槐院之事也未曾重審,若此時便立他為少族,外人怎
麼看我許氏?族人又如何服氣?」
許延衡低聲接道:「我並非貪圖權利,只是許氏到了這個時候,更不能隨意更替。」
堂中並無人願意接他的話。
若是在許玄滉身死之前,他說這話,堂中諸老多半會順勢點頭。
許延衡畢竟是正妻所出,是早年入冊的少族,練氣六層,背後又有陸氏培養出的幾支姻親附族扶持。
許青槐就算有靈竅,有血脈,也只是一個從寒戶堆里忽然翻出來的庶子。
但如今已然不同。
許延衡主降,許青槐主戰。
許氏老祖已死,宋氏火陣破門,許氏幾平要跪著遷宗入燕闕。
也是今日,周攸鈞當著所有人的面,一拳打穿紫璧靈胚,將宋景昭從半空擊落。
許氏沒有大獲全勝。
可許氏活下來了。
只這一點,便夠了。
坐在左首的一名白髮族老緩緩開口:「少族長此言,有幾分道理。」
許延衡眼底剛起一點光,便聽那族老又道:「只是今日若無周世子,宋氏火陣已入內山。」
「若無青槐在堂中請戰,我等此刻只怕已在商議如何遷宗祠、棄祖地。」
另一位族老也低聲道:「老祖屍骨未寒,許氏若便向宋氏俯首,這少族之名,縱然保住了,又如何面對先祖?」
許延衡臉色難看。
陸氏尖聲道:「諸位莫要忘了,延衡才是許氏正支!」
那白髮族老看向簾後,神色冷漠道:「老夫也未忘記,今日最先言降的,正是夫人。」
陸氏聲音戛然而止。
堂中氣機像被一隻無形之手壓住,許延衡胸口起伏,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再說出話來。
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兩名修士扶著許文岫進了內堂。
眾人紛紛起身。
許延衡急忙上前:「父親,您怎能此時出來?」
許文岫並不理他,轉身問道:「宋景昭退了?」
一位族老答道:「退至外灣之後,宋氏主力未散,但暫未再攻。」
許文岫又問:「誰逼退的?」
堂中一靜。
那族老看了一眼周攸鈞,道:「周世子。」
許文岫慢慢轉過頭,看向客位上那個素衣年輕人。
周攸鈞起身,微微行禮:「許族長。」
許文岫看了他很久,神色複雜。
許氏老祖死了。
碧槐山半殘。
外灣大半地域已落入宋氏手中。
許氏從今日開始,便不再是從前那個有築基老祖坐鎮、能與周陸趙幾家並稱的東側世家。
如今許家之所以沒有亡,也正是因為眼前這個周家世子。
許文岫當然看得明白,周攸鈞扶許青槐,不是出於什麼單純仁義。
許青槐受他支持,方能在許氏站住腳。
許氏失去築基老祖,往後要抗衡宋景昭,也只能依靠周攸鈞這位能以練氣之身擊落仙人嫡傳的年輕世子。
今日許青槐接位,明日許氏便要欠周家更深一層情分。
情分一重一重壓下去,便如淤泥般,陷進去時尚不覺得,待要拔足,便再也拔不出來o
可是許氏還有得選麼?
許文岫輕輕咳了一聲,胸口血氣翻湧,被他硬生生咽下去。
他看向許延衡。
許延衡臉色蒼白,低聲道:「父親————」
許文岫道:「跪下。」
許延衡渾身一僵。
陸氏在簾後猛然站起:「族長!」
許文岫抬手,一道靈力落下,簾幕轟然垂閉,將陸氏的聲音隔在後頭。
許延衡看著父親的眼睛,終於一點點跪了下去。
許文岫強忍著疼痛,朗聲道:「許延衡身為少族,外敵壓境,老祖新喪,未思復仇守土,先議遷宗降宋,折族人心氣。」
許延衡眼眶驟紅,想要辯解,卻被許文岫的眼神壓了回去。
許文岫繼續道:「今日起,廢許延衡少族名分,仍留嫡支族籍,閉門思過,不得再掌族務。」
他又看向簾後。
「陸氏戰時擾議,禁足宅內。無令不得出。」
堂中數名與陸氏交好的族老臉色微變,卻無人敢在此時開口。
許文岫轉身望向許青槐。
許青槐像這時才驚醒,慌忙低頭行禮:「族長————」
許文岫從袖中取出一枚青木族印。
那族印以碧槐山祖木一截枝葉所制,四角包著青銅,底下刻著「滄浦許氏」四字。
往日此印只在族長與少族手中流轉,調度族中一切皆要憑此印行事。
許文岫握著那枚族印,手指微微發顫。
「我許氏從今日起,已無築基世家之實。」
「你若接此印,接的是這份復興之責。」
許文岫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青槐,你可擔得起少家主之名?」
許青槐抬起頭。
他眼中仍有惶恐,可那惶恐底下,又有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生出的執拗。
許青槐雙膝跪地,伸出雙手,接過族印。
「青槐願意為此全力以赴。」
許文岫看著他,眼底終於有了一點複雜的疲色。
「那便去做家主該做之事。」
半個時辰後,許氏外院傳下少家主第一道命令。
開族庫。
按今日守陣軍功,賜附族修士靈資、丹藥等獎賞。
此令一下,外陣諸處頓時震動。
許延衡掌事時,族庫一向扣得極緊,附族修士在外頭拼殺,所得多是些下品丹藥、符籙,真正功法術法與好法器,極少流出嫡支之外。
今日許青槐剛接印,便直接開出部分族庫,已經足夠讓幾家附族看見甜頭。
陣腳內,幾個附族管事聽見賞賜名冊,眼睛都亮了起來。
「中品療傷丹三瓶。」
「青槐葉盾兩面。」
「下品術法《引槐手》一卷。」
「下品符籙二十枚。」
這些東西放在許氏嫡支眼中,或許不算什麼,可對外陣附族而言,已經是實打實的補償和拉攏。
有人低聲道:「這位新少家主,倒比從前那位捨得。」
旁邊年長些的修士立刻壓低聲音:「慎言。」
許青槐卻沒有賞周、陸、趙三家寒戶。
他思路清晰,自己剛剛接印,腳底還未站穩。
許氏族老們能容他坐上少族之位,是因為周攸鈞勝了宋景昭,是因為許氏眼下需要一個主戰的旗幟,卻不代表這些人真心認他。
族庫資源有限,不可肆意揮霍。
分多了,族老要惱。
分錯了,嫡支要怨。
周、陸、趙三家寒戶終究是外援,賞得太多,許氏附族必生不滿之心。
他只取一部分財物,先補本家附族在這一戰中的損失。
這些附族死了人,毀了法器,傷了家中子弟,又親眼見許延衡想降宋。
許青槐必須先把他們的心拉回來,也讓他們知道,許氏新少家主看得見他們的血。
內堂偏室里,周攸寧聽完賞賜名目,低聲道:「這許青槐倒有幾分急智。」
周攸鈞坐在窗邊,神情平和。
「許鶴年教過他一夜陣紋,他便能借斷處續氣。這樣的人,不會太蠢。」
周攸寧道:「只是許氏族老未必真服他。」
「無妨。」
周攸鈞望向外頭半殘的碧槐山,輕聲道:「許氏老祖已死,許文岫心脈受損,許延衡廢了,陸氏禁足。」
「宋景昭還在外灣,吳王宋氏的火旗一日不退,許氏便一日離不開我們。」
「許青槐受我支持而上位,他越想坐穩,越要借周家的勢。」
「許氏欠下的情分,只會越來越多。」
周攸寧垂首,心中微微一寒。
世人常說情分二字,好聽得很。
可落在這等局勢里,情分便是債,是枷鎖。許氏又不得不抓住,便已經一點點陷入泥沼。
周攸鈞忽然笑了笑,道:「不過這許青槐能不能坐穩,也還要看他自己。若他爛泥扶不上牆,我也不介意再換一個,無非就是再找個由頭。」
周攸寧低聲道:「屬下明白。」
外陣北門。
姜行川和陳小雁坐在殘破陣石後頭,身旁堆著幾塊未用完的青木陣材。
陳小雁頸側青紫尚未完全褪去,說話仍帶著一點啞。
她低頭清點從宋氏修士儲物袋裡摸出的東西:靈石數十枚,符籙三張,一瓶半用過的療傷丹,另有一枚刻著吳王府的身份牌。
姜行川有些心不在焉。
他望著內山方向,腦中仍是方才火霧散開時看見的那張臉。
周家世子周攸鈞。
季懷生。
這兩個名字在他心裡來回撞著,撞得他胸口發悶。
陳小雁看他一眼,借儀對影在心中提醒道:「別露出那副見鬼的樣子。」
「那人如今是周家世子,身邊不知多少眼睛盯著,你若真認得他,也要裝作不認得。」
姜行川收回目光,低聲道:「我知道。」
正在這時,許青槐親自來了北門。
他腰間已經懸上了那枚青木族印,整個人略顯青澀,可氣象已然與先前寒戶隊伍里的許青槐截然不同。
北門殘餘寒戶和附族紛紛起身行禮。
許青槐有些不適應,卻還是盡力把腰背挺直。
他先慰問了幾名傷重附族,又命人把賞賜名冊送給北門管事,最後走到姜行川與陳小雁面前。
姜行川與陳小雁起身,照舊低眉順眼行禮道:「見過少家主。」
許青槐看著二人,眼神里多了幾分溫和:「北門眼下缺人,也缺能統領寒戶之人。」
「許氏本家修士負責管理大體調度,又要守內山。」
.附族各有傷亡,短時無法補齊。」
「今日起,張大牛、張秀娘暫領北門寒戶修士,協助許鶴年前輩修補外陣。」
姜行川只得稱謝。
許青槐繼續道:「名分暫作北門寒戶統領,軍功另算,日後若宋氏再攻,由你二人調度北門寒戶。」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一些。
「我知道你們未必願意擔這個名頭,可眼下我信得過的人不多。」
姜行川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如今他性子收斂了許多,學會了藏匿,卻還是逃不過被人看見。
陳小雁在心中罵了一聲,但又無法當面拒絕。
如今許青槐剛坐少家主之位,親自來任命他們,若當場推辭,反而更惹人注目。
姜行川只得低頭,作出惶恐模樣。
「我二人修為淺薄,只怕誤了少家主大事。」
許青槐道:「修為淺薄無妨,盡你所能便是。」
姜行川沉默片刻,只能拱手。
「領命。」
陳小雁也跟著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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