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乾坤倒轉(求訂閱)
夜色深沉。
碧槐山半山腰上,周氏客院獨立一角,檐下燈火暗淡,照得青石階上蒙了一層模糊水汽。
周攸鈞立在屋外。
遠處外灣殘陣處尚有火星明滅,宋氏退兵之後,赤焰餘氣仍伏在水脈里,偶爾隨潮聲一跳,便像有暗紅色的鱗片從水底翻上來。
周攸鈞望著那裡,神色平靜。
白日一戰,他以拳破紫璧,擊落宋景昭,許氏內外皆以為周氏世子神姿照人,氣吞王族。
身後周攸寧低聲道:「世子,許青槐已經接了北門諸事,許氏附族那邊也暫時安穩下來。」
周攸鈞點了點頭。
「明日宋景昭未必再攻。」
周攸寧微微一怔:「世子是說————」
「他紫璧受損,短時再攻,不過是再吞苦果。」
周攸鈞繼續道:「宋景昭不蠢,他會等吳王府那邊的援助。」
周攸寧心頭微沉,正要再問,忽地抬頭望向西北夜空。
霧中傳來一點木舟破風聲。
一艘青黑木舟自雲後駛來,舟首舟尾各立一名周家修士,皆是練氣後期。
二人氣息沉穩,顯然不是尋常護衛。
舟中間坐著一名女修。
她修為只在練氣中期,身形單薄,披著一件灰青色斗篷。夜風掀起斗篷一角,露出一張蒼白清瘦的臉,眉眼溫柔,卻有久病之色。
木舟落在客院外。
周攸鈞快步迎上前,立刻道:「娘,你怎麼來了?」
隨後他轉身對周攸寧說道:「從此刻開始,你做我母親的隨身護衛,全權聽她調動,不得擅自離守,至於北門調度,許青槐會安排好。」
周攸寧應下,轉身離去。
那兩名周家練氣後期修士對視一眼,連禮也不敢多行,只朝周攸鈞微微躬身,便立刻
驅使木舟騰空離去,片刻也不願留在此處。
木舟一去,院中便只剩母子二人。
季母看著眼前這個兒子,看他眉眼清俊,看他身姿挺拔,看他一身氣度已與當年那個躲在血火里的少年全然不同。
她眼中有一瞬欣慰,可更多的卻是擔憂之色。
周攸鈞扶她入屋。
屋中陳設簡單,一張木桌,兩盞燈,一隻尚未合上的陣盤。
案邊還壓著許氏外陣圖與宋氏火陣推演,幾枚陣旗橫倒其上,顯然方才他仍在推算滄浦後局。
季母坐在木桌一側。
周攸鈞替她倒了一杯溫茶,輕聲道:「娘身子不好,何必夜裡趕來,若有事,傳信便是。」
季母手指按在茶盞邊,抬頭看他。
「鈞兒。」
周攸鈞動作一頓。
「莫再走那明陽一道了。」
周攸鈞垂眸看她,沒有立刻答話。
季母道:「走此路,唯有一個死字。」
周攸鈞怔了怔,隨即笑了一下,帶著一種世子該有的篤定。
「娘,明陽乃清明一道上位,取心火昭著、內外相照之象。」
他緩緩坐回對面,語氣溫和,「昔年天下共主亦以此道登極,帝位即果位,諸官諸名皆可借其光而立。」
「此道若不算光明正大,世間還有幾條路敢稱正途?」
季母神色愈發慌張,欲言又止。
周攸鈞繼續道:「我知娘憂心周氏,憂心那些仙人,憂心我這副命數不是凡人所該承受。」
他頓了頓,神色柔和下來。
「可娘不必怕。」
季母看向他。
周攸鈞抬手,指尖輕輕點在桌面。
屋中燈火無聲收攏,仿佛有一層明淨卻不可見的光幕從四壁漫開,將這間小屋從夜色中摘了出去。
「我本身命數特殊。」他低聲道,「自那一日後,世上諸般窺命問心之術,皆難真正落到你我二人之間。」
「莫說紫府仙人,便是更高處垂目,也只能看見一團模糊的光。」
「娘今日所言,出此屋,不落第三耳。」
季母聞言,眼底懼色稍緩。
她握著茶盞,一字一句道:「正因如此,我才敢來。」
周攸鈞笑意斂了幾分。
季母道:「鈞兒,他們怕是不會讓你走那光明正大的路。」
「他們要的,也不是一個真正以陽明登極的人。」
「他們要你走的,是厥陰。」
周攸鈞微微皺眉。
隨後他搖頭失笑。
「厥陰?」
他像聽見了一句極荒唐的話。
「厥陰者,陰極而氣逆,主幽伏、反上、厥厥不平之象。」
「其道在陰伏於內、氣逆奪陽。」
「此路最忌正名,最怕光照,若與陽明相衝,便如陰濕蟄宮,強窺天日。」
他說到這裡,眉眼間那點傲氣又慢慢浮上來。
「我如今明陽之意已成,心火擢舉,眉間有天光,舉手投足,自有臨眾之勢。宋景昭身負紫府靈胚,尚被我擊落,便是明證。」
「他們若要強改我道基,使我轉修厥陰,至多不過讓我身死道消。」
「若仙人所圖只是叫我修厥陰,再以逆道沖那御極之果,早可為之,何必養我至今日?
周攸鈞看著母親,聲音放緩,安慰她道:「既非強改,又非圖一個死字,娘所憂之事,恐怕是聽錯了什麼。」
季母聽完這番話,臉上卻沒有半分釋然。
相反,她眼中懼意更深,像周攸鈞這一句句剖析,正好把她心中最怕的東西一點點照了出來。
她喉間輕輕顫了一下。
「鈞兒。」
周攸鈞看著她。
季母問道:「你可知明陽何意?」
周攸鈞微微一頓。
季母低聲道:「陽明者,陽為體,明為著。心火先立於內,天光後見於外,是以內外表里,皆有其序。陽立而後明發,德成而後名著,主位先安,群光乃從。」
「此為陽明之正。」
周攸鈞眉頭一點點皺起。
季母聲音越來越低,像怕驚動什麼:「可你修的,叫明陽。」
周攸鈞指尖輕輕一顫。
屋中燈火無聲晃動。
季母繼續道:「明陽與陽明,有何不同?不過二字倒置罷了。」
「可壞處,正在這一倒。」
她抬眼看著周攸鈞,眼中淚光已經浮起,卻仍逼著自己一句一句說下去:「陽明本該先有其陽,後著其明;先正其位,後彰其名。」
「明陽二字卻是明在前,陽在後。」
「名先於位,外先於內,光殼先成,陽骨未定。」
「其初看來,仍是昭昭天光,仍是堂皇正大,甚至比陽明更像陽明。可及其功行將滿,名位相爭,表里互錯,便會顯出乾坤倒轉之機。」
周攸鈞臉色終於變了。
他張了張口,似要反駁,可話到唇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自然是了解過這些典籍。
只是自他入周姓之後,所有人都告訴他,明陽便是明陽,是清明上位,是大道坦途,是昔年共主證果之道。
他從未想過,這兩個字的位置,本身便可能是一道機關。
季母看見他的神色,眼淚落了下來。
「你修的,並非正統上位。」她聲音顫抖,「他們給你的,是陽明之顛倒。」
周攸鈞慢慢站起來。
他似乎想在屋中走幾步,藉此壓下心中驟然翻起的寒意,可才起身,膝骨便輕輕碰到木桌一角。
這一聲響在屋中顯得格外刺耳。
季母道:「你本該結的是【上曜明】之基。」
「心火擢於內,明光著於外,主位入殿,神曜滿室。那才是陽明正路。」
「可如今你身上,是先明後陽,是客位先入堂,是光先奪目而位未歸正。」
「你越強盛,越像正途。」
「你越接近極處,那倒轉之機便藏得越深。」
周攸鈞低聲道:「不可能————」
季母像被這聲音刺了一下,臉上悲痛之色愈發深沉。
「他們不會叫你半途改道去修厥陰。」
「他們要你把明陽修到極盛,修到天下人都以為你是陽明之姿,修到你自己也信了這條路。」
「待你登神臨門,或問御極之果時,只消局勢一翻,名位一錯,明陽便不會歸作陽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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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會應那倒轉之機,墜成與陽明相反之道。」
「厥陰。」
周攸鈞眼中光芒劇烈一動,屋中的無形光幕也隨之一晃。
季母聲音越發艱澀:「厥者,氣逆,極而反也。」
「它生於陰盡之際,成於陽敗之殼。」
「若本來便修厥陰,清明之果自然要治以逆犯之罪;可若此厥陰由明陽倒懸而出,便不同了。」
「它借的是陽明位格之餘威,披的是明陽舊名之光殼。」
「上頭至多責其不正,限其登臨,卻不能立刻治以死罪。」
「因為從名冊上看,它只是陽明自行墜位。」
周攸鈞眼前一陣發黑。
他扶住桌沿,木桌被他按得微微變形。
許氏內堂上談笑自若的周家世子,外灣火陣前以拳破靈胚的周攸鈞。
那個看盡人心、推許青槐上位、把滄浦許氏拖入周家泥沼的棋手。
此刻心神大亂,竟是連句話也說不出口了。
季母低聲道:「鈞兒,他們不是要你以厥陰築基即死。」
「他們要你活,要你勝,要你踏著周氏、許氏、宋氏,踏著這一場福地潮汐,走到足夠高的地方。」
「然後,要你以厥陰之身,去問那御極之果。」
周攸鈞猛地抬頭。
季母哭著道:「陽明要的是名位俱正,光德相稱。厥陰靠的卻是位失名存、陽敗陰起、氣逆奪上。」
「二者若同爭一果,陽明不納其人,厥陰亦失其殼。」
「到了那一刻,兩條道都不會容你。」
「明與陰並軋,陽骨與厥氣相食,耀光要泯滅你,伏逆之陰也要吞盡你。」
「你會死在自己修到極盛的那條路上。」
周攸鈞臉色徹底失了血色,那份不容窺探的命數在這一刻卻成了枷鎖。
他的耀眼,他的從容、他那一身被無數人仰望、敬畏、期待的世子氣象。
原來從一開始,便可能不是為他準備的冠冕,而是一口鑄得極漂亮的棺柩。
椅子被他膝彎撞歪。
周攸鈞踉蹌了一下,整個人跌坐在地。
木椅倒在旁邊,發出一聲悶響。
他雙手撐在地上,指尖微微發抖。
這一瞬,屋中的燈火、陣圖,連同周家世子之名一同離他遠去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
血從門檻下流出來。
何七的聲音在遠處響起,刀光照過牆面,季母撲過去阻攔,喊聲戛然而止。
他躲在狹窄陰影里,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連哭聲也不敢發出。
他並非是能以雙拳擊落王族嫡子的天生人物。
他只是季懷生。
一個怯弱無能,族人受戮,卻連逃出去都不敢的少年。
「我————」周攸鈞支撐身體的雙手沒了力氣,整個身體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季母悲泣。
她站起身,繞過木桌,在周攸鈞身前跪坐下來,一把將他抱進懷裡。
她哭得無聲,渾身顫抖。
「鈞兒,娘知道。」
「娘一直都知道。」
周攸鈞僵在她懷中。
季母低聲哭道:「世人崇拜你的命數,崇拜你的光芒,崇拜你這一身能壓宋景昭、能扶許氏、能為周家爭利的本事。」
「娘不拜。」
「娘也不愛那些。」
她低頭,淚水落在周攸鈞發間。
「我知道祂從來沒有真正代替過你。」
「只是你一直在借祂的命與名,行走在這光芒之下罷了。」
「可娘愛的不是那份力量,更不是他們許給你的御極之果。」
「娘愛的是你啊。」
「你一直是我的鈞兒。」
這一句話落下,周攸鈞披著的傲骨終於支離破碎開來。
他緩緩抬起手,隨後猛地抱住季母,把臉埋在她懷裡,肩膀劇烈發抖。
哭聲從喉嚨里漏出來,破碎、低啞,帶著多年不曾見光的怯弱與委屈。
母子相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