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落日總是美的，被染成橘紅色的天空與大海連成一片，遊客們舉著相機不停按下快門。
海灘、歷史建築，再加上號稱能讓人見識「真正的亞洲生活」的噱頭，每年吸引著數百萬人前來。
灣邊林立著高層酒店和購物中心，拎著名牌購物袋的外國遊客來來往往，街上有警察巡邏，守護著遊客的安全，或者從遊客手裡坑上幾筆錢。
這裡是馬尼拉，亞洲有名的「旅遊」城市。
但只要從那條繁華的大街拐進一條小巷，世界就會徹底變樣。
鐵皮屋頂的房子擠得密不透風，寬度不足一米的路上積著污水，空氣中瀰漫著爛魚和垃圾的臭味，有些人甚至得在墓地里和屍骨們擠一擠。
孩子們光著腳在污水裡跑來跑去，女人們在門口一邊洗衣服一邊聊天，男人們蹲在路邊抽菸，等著找活干。
在這裡，一個窮人大半個月的收入只夠在富人區買一份炒麵，日常能吃的最好發食物就是富人吃剩的炸雞經過復炸之後售賣的「pagpag」
遊客們偏偏也愛這貧民窟，他們舉著昂貴的相機，拍髒兮兮的孩子和破破爛爛的房子，在社交軟體上配上「請幫助一下這些第三世界的孩子」的文案，然後給導遊一點小費，心滿意足地回高級酒店去。
這裡是馬尼拉，世界貧富差距最大的城市之一。
胡安十二歲，在這片街區出生長大，父親以前是漁民，三年前遇上風暴連人帶船失蹤了。
母親靠給人洗衣服維持生計，卻養不起兩個妹妹。
胡安很聰明，他英語說得好，還會一點日語和韓語，從小就摸透了遊客想看什麼、說什麼能多拿小費。
他每天天不亮就花點小錢給警察，好去灣邊的景區，向外國遊客推銷自己當導遊。
普通景點他搶不過別的導遊，於是就打著「帶你看真正的馬尼拉」的旗號，帶遊客逛貧民窟賺點小錢。
這天，胡安正帶著六個男遊客在通多區走著，他們是從美利堅來的背包客，厭倦了常規景點，說想「體驗當地的真實生活」。
「住在這裡的人，收入大概有多少？」一個遊客指著路邊躺著的男人問道。
「一天能賺15呂宋元就算不錯了。」胡安的英語說得磕磕絆絆的，「很多人沒活干，只能靠撿垃圾過活，昨天還有個餓暈的老太太。」
遊客們沉默著環顧四周。
路邊堆著小山似的垃圾，老鼠在裡面竄來竄去，孩子們看見遊客，就伸手討錢，胡安把他們趕開，繼續往前走。
「嘿，小子，我們想嘗試一點『特色』，你知道的吧。」其中一個黑人遊客拿出五美元紙幣在胡安面前晃了晃。
胡安當然知道，呂宋在遊客中最富盛名的從來不是景點，而是一項特殊服務，其廉價世界聞名。
是那種在愛潑斯坦的島上所提供的，但規模小了無數倍的服務。
「當然，尊敬的先生。」胡安拿下那張錢，笑容滿面的說道。
「但我覺得幾位先生可以稍等一下，晚上的氛圍可能會更好些，而且各位想必也不會考慮在這種地方吃東西吧。」
美利堅遊客們鬨笑起來，開始暢想晚上的「服務」。
胡安以前哪怕是當導遊也不會帶這些遊客去找那種服務，每次看到那些服務人員，他總會將她們的臉與兩個妹妹的臉相重疊。
直到控制他家附近黑幫的「老大哥」找上他，語重心長的和他說少了他的介紹，服務人員們少賺了不少錢，他的手下也少賺了不少錢，附近的治安可能會變差。
治安？胡安住的地方哪有治安。
他聽懂了「老大哥」的言外之意，違背了自己的內心。
他能做到，大概就是讓妹妹們不要靠近那些區域。
「再走一點就到港口了，從那裡看馬尼拉灣的日落最美。」胡安回頭說道。
遊客們跟在他身後，還在聊剛才的事。
路漸漸變寬，海風也吹了過來。
港口停著幾百艘小漁船，漁民們正搬運著當天的漁獲。
而港口深處，停著一排豪華遊艇，隱約能聽見有錢人開派對的聲音。
同一片海的兩邊，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你看，從這——」
胡安剛要抬手，一個遊客突然叫了起來。
「喂，那是什麼？」
其他男人也紛紛看向海面。
遠處的海面，顏色和別處不一樣，發黑，還有點鼓起來，一開始只是個小疙瘩，卻在慢慢變大。
「是鯨魚嗎？還是海浪？」有人說。
「不是，鯨魚怎麼會靠近這樣的港口。」一位白人遊客搖了搖頭。
胡安也看向大海，他從出生起就在這個港口長大，見過風暴，見過颱風，卻從來沒見過海面這樣隆起的樣子。
隆起越來越大，開始翻起白色的泡沫，周圍的海面都風平浪靜，只有那一塊在劇烈翻騰。
「是拍電影吧？」有人說，「好萊塢在這兒拍什麼東西呢。」
男人們又舉起相機，興奮地拍了起來，港口乾活的工人們也紛紛停下手裡的活，好奇地望著海面。
就在這時。
隆起的海面突然裂開了。
漆黑的船體，緩緩從水下浮了上來。
朽爛的木板、破碎的船帆、三根傾斜的桅杆，全長超過兩百米的巨型木製戰艦，船身周圍飄著青白色的光，在傍晚的陽光下，依舊閃著詭異的光芒。
「海盜船？」有人說了一句。
男人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興奮地大叫起來。
「太牛了！這絕對能火！」
「再走近點！」
剛剛問胡安的黑人舉著相機，朝岸邊跑了過去，其他男人也跟在後面。
胡安的腿軟得動不了，他有種強烈的預感，有壞事要發生了。
下一秒，木製戰艦的舷側齊齊噴出火光。
轟！
古老加農炮沉悶的轟鳴響徹整個港口，鐵球狠狠砸進一艘停泊在碼頭的貨船舷側。
金屬撕裂的尖利聲響徹雲霄，貨船的船體被撕開一個大洞，黑煙沖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