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陳峰開車去了周桂蘭家。
走之前他在手機上存了幾十張圖片，全是從淘寶和小紅書上截的。
漢服款式、細節特寫、繡花放大圖，什麼齊胸襦裙、明制馬面裙、宋制褙子，分了好幾個文件夾。
他自己看不太懂，但覺得先讓周桂蘭過過眼，畢竟是老師傅，一看就知道能不能做。
到了東街老巷，周桂蘭今天休息。老周不在，據說去棋攤上了。
"周嬸子，忙呢？"
周桂蘭抬頭，放下手裡的活。
"喲，陳總來了，不忙，進屋坐。"
"不進了，就在院子裡說兩句。"
陳峰搬了個小馬扎坐下，把手機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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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嬸子，您幫我看這些。"
周桂蘭接過手機，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她年紀大了，看手機得把胳膊伸直了往遠處舉。
"這是啥？古裝戲的衣服？"
"那可不是，這叫漢服，現在年輕人穿的，是一個新的服裝品類。"
周桂蘭翻了幾張，沒說話。
"您看這些款式，版型上面我覺得咱們做得了。"陳峰湊過去指著屏幕。
"您看，這個交領右衽，這個對襟，剪裁上應該不複雜吧？"
周桂蘭又翻了幾張，點了點頭。
"版型倒是不難。"她說，"這種交領斜襟，跟以前做中式棉襖差不多。馬面裙就是個梯形拼接打褶，也不算複雜。盤扣、滾邊咱們都會，這些東西我以前在老廠做過。"
陳峰鬆了口氣。"那就好，我就是想問問您……"
"但是。"
周桂蘭把手機遞迴來，手指點了點其中一張繡花特寫的圖。
"陳總，你看這個。"
那張圖是一件月白色對襟褙子的前胸位置，繡著一朵牡丹，花瓣層疊疊，絲線在光線下泛著微的緞面光澤。
"這個東西，我可做不了。"
陳峰一愣。"做不了，為啥啊？"
周桂蘭坐直了身子，語氣很認真。
"陳總，你覺得刺繡跟縫紉是一回事？"
陳峰張了張嘴，沒接上。
周桂蘭嘆了口氣，像是在跟一個不懂行的外行人解釋常識。
"縫紉是把布料按照版型裁好、縫合、收邊。講的是尺寸准、走線直、針腳勻。這是手藝，但更多靠的是熟練度。"
"刺繡那可就是另一門手藝了。"
她把手裡的拆線刀放到桌上，兩手比劃了一下。
"平繡、亂針繡、打籽繡、鎖繡……光針法就有幾十種。配色、構圖、絲線走向、明暗過渡，這不是我教兩天就能學會的。」
「再說了，我也不會。"
"我是做成衣的，不是做繡品的。"
周桂蘭看著陳峰，目光裡帶著一種耐心但嚴肅的意思。
"縫紉跟刺繡，就像木工和雕刻。你不能因為都跟木頭打交道，就覺得木匠也能雕佛像。"
陳峰的臉色沉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沒說話。
腦子裡之前搭建好的邏輯鏈條，第一個環節就出了問題。
他想當然地以為，會做針線的人就能繡花。
但事實是，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工種。
四千多個女工，會踩縫紉機，會走線收邊，但不代表她們會刺繡。
而漢服之所以能賣高價，核心溢價點恰恰就在繡花上。
沒有繡花的漢服，就是一件帶古風元素的連衣裙。
淘寶上一百塊一堆。
有精緻繡花的漢服，才能賣到四五百、上千、甚至幾千。
"那嬸子，您認識會刺繡的人嗎？"陳峰問。
周桂蘭想了想。"東鄉有幾個老太太，以前給人做嫁衣繡過花。白馬鄉那邊也有。但都七老八十了，眼睛不行了。你讓她們教徒弟倒是可以，但那個周期……"
她伸出三根手指。
"起碼三年。學刺繡沒有捷徑，全靠日積月累。你急不來的。"
三年。
陳峰的眉頭擰成了一團。
他的時間表是兩個多月。春節前必須出成果。三年？黃花菜都涼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遠處巷子口傳來老周下棋回來的拖鞋聲，周桂蘭瞥了一眼，沒理會。
陳峰低頭看著手機里那些截圖，腦子裡反覆轉著同一個問題：如果手工刺繡這條路短期內走不通，那漢服的繡花部分怎麼解決？
周桂蘭看著他的表情，忽然伸出手。
"手機給我。"
陳峰把手機遞過去。
周桂蘭這次看得很仔細。她把屏幕亮度調到最高，舉到眼前大概十五公分的位置，一張一張地翻。
翻到第七八張的時候，她停住了。
然後又往前翻回去兩張，來回對比了一會兒。
"陳總。"
"嗯？"
周桂蘭把手機遞迴來，指著屏幕上那朵牡丹的放大圖。
"你再仔細看看這個。"
陳峰湊過去。那是一張高清特寫，繡面看起來很工整，花瓣的顏色過渡很自然。
"看出什麼了嗎？"周桂蘭問。
陳峰搖頭。"看著挺精緻的啊。"
周桂蘭"嗤"了一聲，手指點著屏幕上絲線的走向。
"你看這個針腳太勻了。」
陳峰不解。"勻不好嗎？"
周桂蘭搖頭。
"手工繡的東西，再好的師傅，針腳之間也有細微的差異。手工繡出來的東西好看，不是因為它勻，恰恰是因為那種不勻裡面有節奏感、有呼吸。"
她又指了指花瓣之間的顏色過渡。
"但你看圖片上的，顏色過渡均勻，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
"這就不是手繡的。"
陳峰愣住了。
"這是機繡，電腦機繡。"
周桂蘭說得很確定。
"現在有那種電腦繡花機，把圖案輸進去，機器自動走針。一台機器一天能出幾十件。"
陳峰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再看那些圖，忽然覺得剛才那種無解的窒息感鬆動了。
"您的意思是……市面上賣的這些漢服，繡花部分大多數不是手工繡的？"
"豈止是大多數。"周桂蘭伸手接過老周遞來的茶杯，喝了一口。"一千塊以下的漢服，繡花基本全是機繡，真正手繡的，那是高定，幾千上萬的才捨得用。"
她放下杯子，看著陳峰。
"你要做的如果是走量的日常款，根本用不著手工刺繡，一台電腦繡花機就夠了。"
陳峰的大腦瞬間活過來了。
"電腦繡花機……"
"對。"周桂蘭比劃了一下。"跟工業縫紉機差不多。把圖案設計好，導進系統，一個花樣十來分鐘就出來了。"
"操作難嗎？"
"陳總啊，都啥時代了，再難弄能難過手工縫紉？"周桂蘭擺手。
陳峰站起來了。
他在院子裡走了兩步，腦子裡的東西重新串聯。
如果繡花部分用機繡解決，那整個生產鏈路就清晰了——
版型裁剪，周桂蘭帶人做，這是現有能力。
繡花工序，買電腦繡花機，培訓操作員，這個周期短。
縫合成衣，現有女工直接上手，無縫銜接。
盤扣、滾邊、手工收邊這些細節，本來就是家庭作坊的強項。
整條線串起來，一件日常款漢服的生產，完全可以在現有體系內完成。
"嬸子。"陳峰轉過身。"一台電腦繡花機大概多少錢？"
周桂蘭想了想。"看配置。單頭的小機器，一兩萬。再貴的也有，不過你用不上。"
一兩萬一台。
陳峰做了個快速心算。如果先鋪十台做試點，總投入也就十幾二十萬。這個成本完全可控。
而且他堅信，漢服這條道是一定能跑的通的。
"嬸子，如果我現在買幾台繡花機回來，您能不能幫我看，從裁剪到成衣，整個漢服的工序怎麼拆？哪些工序適合放到家庭作坊做，哪些得集中在廠里做？"
周桂蘭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瞭然。
"咋了，你這是要量產了？"
"先試試看嘛。"陳峰說。"試幾款簡單的，跑通了再鋪。"
周桂蘭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線頭。
"行你把樣衣買幾件回來，我給你拆。每道工序多少工時、什麼難度，我給你列清楚。"
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但有個事我先跟你說明白。"
"什麼？"
"漢服跟普通成衣不一樣。"周桂蘭的表情嚴肅起來。"普通衣服做錯了，頂多退貨返工。漢服做錯了，網上那幫年輕人能把你罵上熱搜。"
"什麼意思？"
"形制。"周桂蘭豎起一根手指。
"漢服圈講形制。領子怎麼開、袖子多長多寬、裙頭怎麼收、帶子系在哪，都有講究。」
「你要是做了個四不像，人家說你是山寨、是影樓裝，那口碑就完了。"
陳峰點頭。"您剛才還說不懂呢。"
"逗你玩的，我幹了這麼多年，什麼沒見過。"周桂蘭看著他。"反正關於形制方面的事，你得找專門的人把關。"
陳峰想了想。
"行，這個我來解決。"
他把手機收起來，沖周桂蘭點了點頭。
"嬸子，樣衣到了我就拿給你。"
"去吧去吧。"周桂蘭擺手，重新坐下來繼續拆她的舊大衣。
"有結果了告訴我一聲。"
看了陳鋒出了門，又嘟囔了一句。
「這個小陳，真能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