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我.....能進去坐嗎?」
陳小月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把門開大了一點,轉身往裡走了。
王小慧側身進去。
屋裡比想像中還暗。窗簾不是拉上的,是用圖釘釘死的,光從布料邊緣漏進來一條細線,照在地上像一道刀痕。
床上被子揉成一團,枕頭上有深色的印子,是頭髮出的油漬。
床頭柜上一杯水,旁邊放著一盒沒拆的餅乾和一部翻扣著的手機。
陳小月坐回床角,把膝蓋縮進胸口,下巴擱在膝蓋上。
王小慧在床邊坐下,隔了半米的距離。
「那個……你吃飯了嗎?」
「吃了。」
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王小慧看著她的側臉。
臉瘦了一圈,顴骨撐著皮肉,脖子上還有一道淡淡的痕跡。
已經快一個月了,還沒消。
王小慧的手搭上陳小月的手背。
冰涼的冰涼的。
「我今天來不是為什麼事。」王小慧輕聲說。「就是想看看你。」
陳小月沒動,也沒抬頭。
兩人就這麼安靜坐著。
院子外面忽然傳來腳步聲,是塑料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那種啪嗒聲,伴著塑膠袋窸窣作響。
「喲,門口誰的電瓶車?」
趙春梅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
王小慧站起身,走到門口。
「嬸子,是我,王小慧。」
趙春梅拎著兩個塑膠袋出現在廊下,袋子裡裝著白菜和掛麵。
她看了王小慧一眼,又往屋裡瞥了瞥。
「來看她的?」
「嗯,好久沒見了,過來坐坐。」
趙春梅把菜袋子往灶台上一擱,折回來站在陳小月門口,也不進去。
「你來得正好。」趙春梅擦了擦手,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裡屋的人聽見。
「你幫我勸勸她。」
王小慧沒接話。
「自從那件事回來,快一個月了。」趙春梅伸手指著屋裡,語氣裡帶著一種積攢已久的不耐煩。
「不出門,也不幹活,天把自己關屋裡,跟個活死人一樣。」
「也沒少條胳膊少條腿吧?皮都沒蹭掉,就這麼躺著不動了?」
王小慧張了張嘴。
「嬸子,小月她是受了驚嚇……」
「驚嚇?」趙春梅表情有些不耐煩。
「我們那會兒趕上下崗,幾千號人一夜之間沒了飯碗,誰不是心驚膽戰?不照樣第二天爬起來找活干?」
「哪個像她這麼脆弱。」
她把聲音提高了半度,面朝屋裡的方向。
「我早說了離馮磊那小子遠點,偏不聽。現在好了,人進去了,她倒下了。」
屋裡沒有任何聲響。
趙春梅嘆了口氣,嘴角往下一撇。
「這麼大個人了,還得供她吃喝,家裡又沒礦。」她轉向王小慧,語氣像在跟鄰居拉家常。
「哪有這麼大姑娘了還得媽養著的道理?」
王小慧垂著眼睛,手指攥了褲縫。
趙春梅也不等她回答,拍了拍圍裙上的灰,往灶房走。
「你好勸勸她,能聽進去就聽,聽不進去我也沒辦法了。」
人走了,灶房那邊傳來水龍頭擰開的聲音。
王小慧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轉身回了屋。
陳小月的姿勢沒變。
膝蓋縮在胸前,下巴擱著,眼睛盯著黑暗中某一個點。
但王小慧注意到,她的手在發抖。
很輕微的顫,像風吹過水麵那種。
王小慧重新坐到床邊,這次坐得更近了一些。
她沒提趙春梅說的話,也沒講什麼大道理。
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
「小月,我以前也這樣過。」
陳小月沒動。
"李建國廠子倒了那陣,薪資要不回來,我也天天悶在屋裡。"
"也不是不想出去,是覺得出去了也沒地方去,感覺生活好像也沒什麼指望。"
陳小月的手指動了一下,收緊了抱著膝蓋的力度。
"後來怎麼出去的?"
王小慧心裡鬆了一下。
"後來……"她想了想。
"後來是我媽把我拎出去的。不是好言好語哄,是直接罵。罵完拽著我去錦程報名,我一路上都在哭,哭著走到廠門口,看見那麼多人在排隊,我就不哭了。"
"為啥?"
"因為我發現,原來過得不好的人這麼多,不是只有我一個。"
陳小月把臉埋進膝蓋里,沒出聲。
王小慧也沒再說什麼。她就坐在那張窄床邊,聽著外面蟲子叫,聽著隔壁屋子電視的聲音一會兒大一會兒小。
過了能有五分鐘。
"他能判幾年?"陳小月的聲音從膝蓋後面傳出來,悶悶的。
"還沒判,聽廠里人說,還在走程序。"
陳小月把頭抬起來一點。光照著她的眼睛,裡面有水光,但沒掉下來。
"他是為了救我。"
"如果不是我被抓了,他不會去那個地方。"陳小月的聲音開始發抖。
"他本來要自首的,是因為那個人打電話說我在他手裡……"
"小月。"王小慧打斷了她。
陳小月抬頭。
王小慧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說。
"這不是你的錯。"
陳小月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無聲的,順著臉往下淌,滴在灰色T恤的領口上,洇開一塊深色。
王小慧沒去抱她,也沒遞紙巾。
她就坐在旁邊,讓這個姑娘哭。
哭了好一會兒,陳小月用T恤的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
"我每天晚上都做夢。"她說。
"夢見那個人掐我脖子,我喘不上氣,醒過來的時候手還在抓被子。"
王小慧的手伸過去,輕輕搭在她的手背上。
「小月,馮磊肯定不願意看你現在這個樣子的,振作一點....」
「你一直有自己的目標的,別因為這件事,太過消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