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月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陳述一件她反覆想過很久的事。
"我振作起來？可我感覺生活也就那樣，沒什麼可期待的。"
"出去上班，掙錢，交給我媽，她拿去給我弟。"
陳小月的下巴還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前方。
"你剛才都聽見了，她說得對，我已經這麼大了，還得她養著。"
她說的時候語氣里沒有怨，反而有一種很奇怪的平靜。
那種平靜比哭更難受。
或許是一種一眼到頭的宿命感。
"小月……"
"我不是在說她壞話。"陳小月抬起眼皮看了王小慧一眼，又低下去。
"她就是這樣的人，一直都這樣。我在家，她嫌我是累贅。我出去幹活，錢交回來，她就說我識好歹。"
"後來我偷著攢了錢，想去學東西，她說那是浪費，有那時間不如多接兩件活。"
"然後我遇見馮磊，她說跟一個混混在一起遲早要出事。"
「有時候我問過自己，真的喜歡馮磊嗎？我想了很久，後來我發現我更喜歡他帶著我自由自在的感覺，或許....跟這個人是誰沒有關係。」
陳小月把頭重新埋回膝蓋里，聲音悶著。
"她每一句都說對了，但她說的越對，我對未來便更沒了底氣。"
王小慧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所以...就算我振作了，又能怎麼樣。"
"我出去，還是那條路，還是那個家，還是一邊幹活一邊聽她說我哪哪不行。"
她沒說完，喉嚨里像是堵住了什麼。
"扛著這個家，扛著我媽，扛著……"
她停住了。
窗簾邊緣那一道細光照在地面上，紋絲不動。
隔壁屋子的電視聲換了台，變成一首老歌的片段，聽了兩句，又換走了。
"你說我有目標。"陳小月的聲音細下去，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我以前是有。想學設計，想做自己喜歡的東西，想……不靠她，不靠任何人。"
"但那是以前的事了。"
「從馮磊出事之後，一切都變了。」
王小慧沒有馬上接話。
她看著陳小月把臉埋在膝蓋上，那個動作像一隻縮進殼裡的動物，把自己蜷得儘量小。
沉默了很久。
"小月，你說你以前想學設計的。"
陳小月沒動。
"我問你，"王小慧的聲音很輕，但很穩，"那個想法，現在還有沒有？"
"……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王小慧說，"還是你覺得不可能了。"
陳小月不知道怎麼回答。
王小慧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打開廠里那條招聘通知，放在床邊。
"你看一下這個吧。"
陳小月沒動，王小慧也沒催，就把手機放在那兒。
過了一會兒，陳小月的眼睛從膝蓋上方慢慢移過來，落在手機屏幕上。
王小慧在旁邊說："廠里在招設計助理。一共五個名額。"她頓了一下。
"設計師是合肥來的，叫林若瑤，北京服裝學院研究生，專門研究古服形制的。"
陳小月的下巴還擱在膝蓋上，眼神在屏幕上停著。
"你們那時候培訓，我看見你在紙上畫過大衣，"王小慧說，"一筆畫出來的，袖口那個弧度，我看了半天。"
陳小月沒說話。
"你在技校學過設計。"
"就學了半年。"陳小月的聲音很小。"概論而已，什麼都沒學會。"
"半年也比零要多。"
陳小月的手指收緊了抱膝的力道，又鬆開。
王小慧看著她的側臉，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地動了一下。
像一盞熄了很久的燈，有人在遠處碰了一下開關。
就那麼一下。
然後暗回去了。
"我媽不會同意的。"陳小月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認命的疲倦。
"她反對我學這個，一直都反對，說什麼都沒有賺錢實在。"
"去做設計助理不是不賺錢，底薪三千五。"
"不是錢的事。"陳小月搖了搖頭。
"她不會讓我去幹這個的。她覺得踩縫紉機才是正經活，設計那種東西，她會說不務正業。"
"就算我想去，我回來她也有一堆話等著我。"
王小慧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好久。
"那就別回來。"
陳小月抬起頭。
"廠里有宿舍，住得下。搬過去，早上去廠里，晚上回宿舍，你媽再想說話，也管不著。"
"我……"
"小月，"王小慧打斷她，一字一字說，"你成年了。"
陳小月的眼睛停住了。
"你成年了，"王小慧重複了一遍。
"你有為你自己做主的權利，不是說不孝順她，也不是說不管她，只是....你的路，你自己走，她攔不住你。"
灶房那邊的水聲停了。
院子裡很安靜。
"離開.....家……"
陳小月把這三個字念出來的時候，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像是第一次把這個念頭從嘴裡放出來，還不確定它能不能在空氣里站住。
她想過，但從來沒勇氣做出過。
她說完，沒再說話。
但王小慧看見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重新亮起來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外套。
"小月，你好好想想吧。"
"廠里就這一次機會。"她頓了一下。
"而且你設計出來的東西，是要拿給外發線去做的，要做成衣，要賣出去，要讓人穿在身上。"
」這和你當初的理想不是一樣嘛。「
陳小月沒說話，但眼睛裡像是在思考。
"或許....以後你也能成設計師，也說不定。"
"我先回去了，你要是想好了，就去廠里報名。"
"陳總肯定會收你的。"
」也許...這是你唯一一條出路了。「
她走出去，帶上門。
院子裡月光白的，那輛舊自行車還停在原處，鏈條不聲不響生著鏽。
趙春梅屋裡的電視聲又換了台，這回放的是天氣預報，播報員的聲音均勻而乾淨，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王小慧騎上電瓶車，發動，往路口開。
身後的院門沒再開過。
但她感覺，那道被遮住的窗戶後面，有一雙眼睛在看著她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