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八點。
陳峰已經坐在辦公室里了。
桌上攤著四張圖紙，一台筆記本電腦開著三個窗口，旁邊是一份被他寫滿批註的施工進度表。
他從五點開始算，到現在，面前的菸灰缸里躺了六個菸頭。
陳峰不常抽菸。但今天這盤帳，確實需要尼古丁。
一個月。
三十天。
刨掉年底各種不可控的延誤、天氣、材料到貨周期——實際可用的施工時間，滿打滿算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裡，要完成一樓兩千平方米的功能性裝修，包括地坪、隔斷、水電、通風、消防。
要把臨時分揀中心的全套設備搬過來，重新布線調試。
要在東南角空地上從零搭建一個一百二十四個展位的農產品展示區。
要採購並安裝至少兩台移動冷櫃。
要把物流倉儲區的八個卸貨口全部打通，與半山物流的系統對接。
還要保證——視察當天，整條線能跑起來。
難度很大，但陳峰做的從來不做沒有難度的事
他把最後一個菸頭摁滅，然後他給四個人分別發了消息。
劉浩、王巧、張燕、二黑。
九點的時候，劉浩推門進來。
他顯然也沒睡好，眼下掛著兩圈烏青，這幾天給他忙的腳打後腦勺，不過陳峰向來大方，這幾月的薪資，已經趕上了他以往兩年的收入。
他進門先往茶几上一看….沒水。
「自己倒吧。」陳峰頭也沒抬。
劉浩倒了杯水，灌了兩口，把名單放在桌子上。
「你不是讓我統計商超的人數嗎，這就是，現有施工班組三個，總共四十七個人。其中泥瓦工十二個，水電工八個，鋼結構焊工六個，雜工二十一個。」
陳峰搖了搖頭。「這個人數不夠，至少得翻一倍。」
「翻一倍？九十多號人往工地上塞？」劉浩瞪眼，「這時間上哪兒找人？而且人數太多，也排不開啊？」
「青澤縣城現在最不缺的就是人。」
「你統計一下，半山物流的裝卸工里之前有多少是幹過建築的？服裝廠的臨時工里有多少以前跑過工地？你去摸個底，日結工資開到四百，管兩頓飯。」
「四百？」劉浩倒吸一口氣，「峰子，你又開始玩之前那一套了？」
「搶工期嘛，不加錢怎麼行。」陳峰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對面的白板前，又拿起了那隻馬克筆。
「聽好了，從今天起，所有人的工作重心全部轉到城東商業中心。助農那邊的日常運營交給周琳和吳小龍盯，百村帳號的內容發布排期已經做好了，按計劃執行就行。」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條時間軸，從今天到十二月三十號。
「現整個工期分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十二月一號到十號，十天。一樓主體裝修必須完工。地坪漆、隔斷牆、水電管線、消防管道，全部到位。」
「第二階段，十二月十一號到二十號，十天。設備搬遷、安裝、調試。分揀線、質檢台、稱重打包工位，從臨時中心整體平移過來。同時啟動東南角展示區的搭建。」
「第三階段，十二月二十一號到三十號，最後十天。全線聯調，試運行，查漏補缺。確保領導來的時候，這套系統能當著他們面跑一遍完整的訂單流轉。」
劉浩盯著白板上那條時間軸，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凝重，又從凝重變成一種被逼到牆角的亢奮。
「峰子，這種方式的趕工，怕是要把所有人往死里用啊。」
九點十分，王巧和張燕前後腳進來。
陳峰沒多跟她們寒暄，直接開始分配任務。
「巧姐，展示區的事你全權負責。一百二十四個展位，統一規格，統一貨架，統一視覺標識。「
」我不管你用什麼材料，木頭也好、鋁合金也好，但視覺上必須整齊、乾淨、有衝擊力。「
」每個展位配一塊亞克力展板，上面印村莊名稱、特產介紹、溯源二維碼，底色統一用青澤文旅那套VI的深綠色。」
「一百二十四塊展板，工期多久？」王巧飛速記著筆記。
「十五天之內必須全部到位。你今天就聯繫省城的GG公司，把設計稿發過去，加急打樣。」
王巧點頭，什麼都沒說，她向來如此，只聽陳峰的指示，什麼都不過問。
這一點，讓陳峰覺得她是其中最靠譜的。
然後陳峰轉向張燕。
「燕姐，設備這塊你得盯著，分揀線的傳送帶、電子秤、封箱機，臨時中心那邊有現成的，拆了搬過來。「
」但質檢台的儀器不能動，村里還有貨在走。你聯繫廠家，再訂一套新的，直接裝到城東。」
「供貨周期呢？」張燕翻著手機里的聯繫人。
「你今天就打電話協調，如果超過十五天到貨的，直接換供應商。」
「還有冷櫃，兩台移動式冷藏貨櫃，二十尺櫃，製冷溫度零下十八度。省城租不到就去臨省找，租金不封頂，但十二月二十號之前必須停在工地上。」
張燕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貴不貴，只說了兩個字：「明白。」
十點，二黑到了。
他進門的時候身上還帶著柴火味，臉頰被山風吹得通紅。
「峰子，啥事這麼急？小軍還在山上呢，我讓隔壁老周幫看著。」
陳峰給他倒了杯熱水。
「二黑，接下來一個月，你的主要任務變了。」
二黑接過水杯，兩手捧著暖手，眼神裡帶著疑惑。
「各村的農產品樣品，你得負責收。一百二十四個村，每個村至少三到五種代表性特產，你挨個村跑，跟村支書對接，十二月十五號之前要全部送到城東。」
「一百二十四個村？」二黑手裡的水杯頓了一下。「那得跑多少路？」
「所以得讓你下山，不用每天都圍著山里轉了。」陳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找劉浩調車。報銷實打實的，油費飯費住宿費，一分不少你的。」
二黑沒再問為什麼，把水一口悶了，站起來。
「行。我今天就走。先跑最遠的幾個村。」
他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峰子，那....山上那些視頻……」說實話，二黑還挺愛這份工作的，回歸自然，沒有競爭，閒暇時可以多想想事，更能多一些陪伴孩子的時間。
陳峰想了想。
「嗯...吳小龍會繼續拍。你不在的時候，讓小軍出出鏡也行，網友們喜歡那孩子。」
二黑咧嘴笑了一下，轉身出門，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陳峰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停車場裡二黑跨上電三輪車，車斗里還墊著昨天拉蒜的舊編織袋。
三輪車「突突突」地駛出廠區大門，拐上了通往縣城外的公路。
他轉回身，又看了一眼白板上那條時間軸。
二十五天。
從今天開始，他的生活里只剩下一個地方。
城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