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走到摺疊桌前,把自己那捲規劃圖展開,用手肘壓住翹起的邊角。
「書記,這是我之前畫的規劃。」
圖紙上密密麻麻的標註已經被修改了無數次,鉛筆線條覆蓋著鋼筆痕跡,某些區域的色塊被塗了又改、改了又塗。
陳峰的手指點在圖紙中央那個被標註為「青澤商業中心」的方塊上。
「主體四層。一樓是農產品集散中心,包括分揀區、質檢區、包裝區和冷庫。二樓是電商運營中心和直播基地,三樓是文化展廳和培訓教室,四樓是辦公區。」
他的手指往旁邊移了移。
「北側這塊是物流倉儲區,已經和半山物流對接好了,預留了八個卸貨口。東南角這塊——」
「我原本規劃的是停車場。」
陳峰抬起頭,看著陸承遠。
「但如果領導要來,光有一棟樓不夠。我想把東南角改成一個開放式的展示區。」
「展示什麼?」陸承遠眉頭微動。
「展示全縣一百二十四個村的農產品。」
「每個村一個展位,統一的貨架,統一的標識,統一的質檢碼。省領導走進來,一眼就能看到整個青澤縣的農業版圖。」
「不是PPT上的版圖,是實實在在擺在面前的、搬得動、咬得到、聞得著的版圖。」
陸承遠盯著圖紙看了好一陣。
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也沒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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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他忽然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只有一個月。」
「從今天算起,到十二月三十號之前,這棟樓的一樓和東南角展示區,必須具備接待條件。不需要精裝修,但基本功能必須跑通。」
「分揀線要能動,質檢設備要在位,冷庫要能製冷,展示區要有東西可看。」
「過了這個時機,領導就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有這種行程了。」
陳峰在心裡飛速盤算。
主體封頂了,內部裝修是大頭。
一樓的面積大概兩千平方米,如果只做基本的功能性裝修——地坪漆、隔斷牆、水電管線、通風系統——理論上緊趕慢趕一個月能做完。
分揀線和質檢設備可以從臨時分揀中心整體搬過來,省去重新採購的時間。
冷庫是個問題。
製冷設備的採購周期最短也要兩周,安裝調試還得三四天。
「冷庫來不及做大的。」陳峰如實說,「但我可以先弄兩台移動冷櫃頂上,保證現場有冷鏈展示的效果。正式的冷庫,年後再上。」
「展示區呢?」
「展示區我讓王巧帶人去做。一百二十四個村,每個展位不需要大,一米二乘一米二的標準貨架,上面擺實物樣品,旁邊立一塊展板,貼上村莊簡介、產品信息和溯源二維碼。」
陳峰的語速越來越快,腦子裡的齒輪已經高速運轉起來了。
「視覺上要有衝擊力。省領導走進來,不能覺得這是個臨時拚湊的地攤市場,得覺得這是一個有體系的、正在運轉的產業平台。」
「燈光、動線、標識系統,這些我來搞。錢不是問題。」
陸承遠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鬆開撐在桌面上的手,直起腰,深深地呼出一口白氣。
「錢的事你不用全扛。」
陳峰微微一怔。
陸承遠從衣服內袋裡掏出一份摺疊的文件。
「今天開完會,鄭書記又單獨留了我。這是市財政撥給青澤縣的專項扶持資金審批單,鄉村振興產業配套,一百二十萬。」
「數目不多,但這筆錢有個好處,不限定用途細項,只要用在產業配套上,縣委自主決定。」
陸承遠看著陳峰。
「這筆錢,一半用在商業中心的內部裝修上,一半用在展示區和物流配套設施的完善上。你出技術方案,縣裡出資金和施工協調。」
「書記....」
「別跟我客氣。」陸承遠抬手打斷他,「我不是在幫你。你那個商業中心是企業行為,政府的錢不能往企業兜里塞。」
「這筆錢,走的是縣農業產業化基礎設施的名目。展示區是政府主導的公共展銷平台,分揀中心的質檢區是質監局的延伸站點。一切合法合規,經得起審計。」
陳峰聽明白了。
陸承遠是在用行政資源幫他分擔基建成本,但同時把產權關係切割得乾乾淨淨,企業的歸企業,政府的歸政府,誰也別往對方口袋裡伸手。
「這才是真正搭台子。」
陳峰在心裡想。
他伸手拿起那份審批單,翻了兩頁。
蓋章、簽字、批文號,一應俱全。
「書記,我有個想法。」陳峰把文件放下。
「直說。」
「省領導來視察,光看靜態的東西沒感覺。我想——在視察當天,讓整個分揀中心跑一次真實的全流程。」
「什麼意思?」
「從收貨、質檢、分揀、打包、貼碼、裝車、發貨——全鏈條實操。不是排演,就是當天真實的訂單,當著省領導的面,從村里拉進來,從工位上走出去,裝上物流車開走。」
陳峰的眼睛在暮色中亮了起來。
「讓他們親眼看見,這套系統是活的。」
陸承遠看著他,好一會兒沒說話。
「你有把握?」
「我覺得沒問題。」
但他話音一轉。
「書記,可施工協調的事.....」
「交通局、住建局、供電局,我明天上午召集碰頭會,當天把施工許可和用電增容批下來。」陸承遠已經在心裡排好了時間表。
「工地的夜間施工擾民投訴,我讓信訪局提前做好周邊居民的溝通。」
「還有。」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一分。
「孟書記那邊,視察的具體動線和時間安排,市委辦會提前跟我對接。但你這邊的準備,要做到無論他從哪個門進來、在哪個環節停留,都經得起看,經得起問。」
「明白。」
兩個人隔著一張摺疊桌,在工地上,把接下來一個月的棋盤,一步步地擺了出來。
天色暗得很快。
工地上的臨時照明燈「哢」地亮了,打出一片慘白的光,照在那棟灰白色的建築上。
它的輪廓清晰而堅定,像一副骨架,等著血肉。
陸承遠收起桌上的文件,拍了拍身上的灰。
「該說的都說了。接下來就是拚命的活兒了。」
他抬步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
「陳峰。」
「嗯?」
「這個月,你可能睡不了幾個囫圇覺。」
陳峰把圖紙捲起來,夾在腋下,嘴角勾了一下。
「書記,我回來青澤這半年,就沒睡過幾個囫圇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