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程服裝廠，二樓辦公室。
陳峰關掉電腦屏幕上的後台數據，舒了一口氣，往椅背上靠了靠。
百村矩陣的日銷售數據已經徹底穩定下來，退款率壓到了百分之二以內。
各村的供貨節奏也逐步理順，不再像剛開始時那樣一窩蜂地涌過來。
農業這塊，算是結結實實地帶了個好頭。
至於以後能長成什麼參天大樹，那是時間慢慢熬出來的活兒，急不得，也急不來。
「哢噠。」
辦公室門被推開，劉浩走了進來。
他一屁股癱在沙發上，像是在外面跑了一整天似的，渾身散架。
順手抄起茶几上的礦泉水，擰開蓋子仰頭灌了大半瓶，喉結上下滾動。
「峰子…」他抹了把嘴，喘著氣說道，「城東那個臨時分揀中心快爆倉了。」
「怎麼了？」
「昨天大王莊老孫也不知道發什麼神經，拉著全村人連夜刨了五千斤山藥拉過來，說怕網友等急了。五千斤啊！鐵皮棚子裡堆得跟小山一樣，工人站的地方都快沒了。」
陳峰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老鄉們實在。看到錢了，幹活自然拚命。但臨時分揀中心畢竟是借的殼，撐不了多久。」
「那咋整？」劉浩揉著酸疼的後腰，「總不能天天在露天棚子裡貼質檢標吧？這天一天比一天冷，凍也把人凍壞了。」
陳峰沉默了兩秒，目光落在窗外遠處城東工地的方向。
「農業的架子搭起來了，該穩的也穩了，心踏實了不少。」
他轉過頭來，看著劉浩。
「現在，得操心操心咱們自己的大本營了。」
劉浩愣了一下，一雙眼睛慢慢亮起來：「商超？」
「對。農業是個長久的項目，急不得，你回頭多招些人，把運營和物流這塊穩定住。但咱們城東那個商業中心的進度，該加快了。」
話音剛落，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李源。
陳峰接通電話，按下免提。
「陳總，陸書記剛下了高速。」
李源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連平時客套的寒暄都省了，語速比平常快了一截。
「書記原話，讓你帶上商場的規劃圖，二十分鐘內到工地碰頭。」
「明白了，馬上到。」
掛斷電話，陳峰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把抓起桌上那捲被翻了無數遍的圖紙。
「走吧。」
他沖劉浩揚了揚下巴。
「來活了。」
劉浩一骨碌從沙發上爬起來，礦泉水瓶還攥在手裡忘了放。
「陸書記這麼急？從市里開完會連家都不回就直奔工地？」他邊走邊問，「出事了？」
陳峰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出去之前停了一下。
他摸了摸鼻子，想了想。
「應該不是出事。」
走廊盡頭的日光燈「嗡」地閃了一下。
「但我覺得……」
他邁開步子，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興奮還是凝重的味道。
「是天大的好事。」
「也是天大的麻煩。」
.....
陳峰把車停在城東工地外圍。
天色已暗，寒風卷著地上的沙土打在車門上。
陸承遠的那輛黑色帕薩特停在幾排活動板房前。
陳峰推門下車，劉浩緊隨其後。
兩人繞過圍擋的鐵皮大門，踩著碎石子路往工地里走。
城東這片地，陳峰已經來過不下三十趟了。
主體是那個已經封頂的商業中心，外立面的腳手架已經全部撤掉，露出灰白色的混凝土骨架。
周圍的配套設施還在推進中，路面硬化做了七成，管網埋了一半。
工地板房前面的空地上，陸承遠正站在一張臨時搭的摺疊桌旁，桌上壓著幾張圖紙，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秘書李源用兩塊磚頭幫著壓住了圖紙的四個角。
陸承遠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衣服，沒系扣子，裡面是開會時的白襯衫。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
「來了。」
陳峰走上前，把手裡那捲被翻得起了毛邊的規劃圖遞上去。
「書記，我的規劃都在這兒。」
陸承遠沒接，而是直接盯著陳峰的臉看了兩秒。
然後他轉身，沖李源擺了擺手。
「小李，你先去車裡等著。」
「好的，書記。」李源識趣地轉身離開。
劉浩猶豫了一下，也想跟著走了。
「今天在市里開了一個會。」
「省里領導，要在一月份到市里管轄城鎮視察。」
「第一站….」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落在陳峰身上。
「極有可能是青澤。」
即便陳峰心裡已經猜了七八分，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臟還是猛跳了一下。
他轉過身，目光掃向商業中心那半裸的混凝土骨架。
「鄭書記的意思是，光靠幾個村長在手機上吆喝，撐不起一個縣的經濟底盤。省領導要看到的，是實體，是產業留存，是能紮根、能造血、能持續下去的東西。」
風從工地的缺口灌進來，嗚嗚地響。
陳峰沒說話，跟著陸承遠的目光看向那棟灰白色的建築。
四層樓，外牆粗糙，窗框還沒安裝，黑洞洞的窗口像一隻只沉默的眼睛。
「陳峰。」陸承遠轉回頭來，語速放慢了。
「我給你交個底。這次視察的規格很高，身後跟的是可能省發改委、省農業廳、省商務廳的一把手。他們不光要看數據報表，還要看現場。」
「他們不是針對咱們來的，但咱們要把握好這次機會。」
「如果他們看見的只是手機屏幕上的播放量和一堆臨時搭的鐵皮棚子.....」
陸承遠停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那青澤模式就永遠只是一個網紅案例，火過一陣就涼，誰也不會真正往裡面投資源。」
「但如果他們看見的是...」
他轉身，一巴掌拍在摺疊桌上那張施工進度表上。
「一個成型的、在運轉的產業中心。上游連著全縣一百多個村的農產品，中游是標準化的分揀、質檢、冷鏈，下游是物流網絡和電商平台——」
「那這個模式就不光是青澤的了，省里會把真金白銀的政策扶持砸下來，把基礎設施的投入拉過來。」
「到那個時候，青澤就算真正站住腳了。」
陸承遠的目光熾熱而沉重。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