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後，走廊里。
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腳步聲此起彼伏。
趙剛夾著公文包，快步從斜後方追上陸承遠，臉上掛著一副恰到好處的笑容。
"陸書記，風光啊。"
"省委辦公廳的文件直接點名表揚，這可是開天闢地頭一遭。我這心裡頭，真是羨慕得緊呢。"
陸承遠客套道。
"趙書記客氣了。青澤底子薄，也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僥倖弄出了點響動。跟安遠縣的工業底子比起來，我們這都是小打小鬧。"
"小打小鬧可沒法驚動省農業廳？"
"聽說你們縣的質監局，直接把檢測站搬到了分揀中心？這步棋走得險啊，萬一哪天出了食品安全事故，你們縣委班子可是要擔全責的。"
陸承遠淡淡一笑，神色不變。
"為老百姓擔點責，也是應該的。只要程序合法合規，有什麼可怕的？總比看著農產品爛在地里，老百姓戳咱們的脊梁骨強。"
趙剛的笑容僵了一瞬。
這話聽著謙和，可看著農產品爛在地里這句話，像是一根細針，不輕不重地扎在了安遠縣這兩年的傷口上。
他乾笑兩聲，側身拍了拍陸承遠的肩膀，力道把握得恰到好處，親熱中帶著一絲不甘。
"那是，那是，改天我帶隊去青澤取取經，你可不能藏私啊。"
"隨時歡迎。"陸承遠客氣地點了點頭，不卑不亢。
兩人並肩又走了幾步，氣氛像走廊盡頭那扇半掩的窗戶，透著風，卻說不清從哪個方向來的。
"承遠，你留一下。"
走廊盡頭，市委秘書長站在鄭衛國辦公室門口，沖這邊招了招手。
陸承遠跟趙剛禮貌地道了個別，轉身大步走向那間辦公室。
趙剛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書記辦公室。
鄭衛國已經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正站在窗前看樓下的車流。
深灰色的襯衫扎在腰帶里，背影透著一種鬆弛下來的威嚴。
聽到敲門聲，他頭也沒回。
"進來。坐。"
鄭衛國指了指沙發，自己也走過來，在對面坐下。
秘書輕手輕腳地倒好茶，將茶杯分別擺在兩人面前，然後退了出去，順手帶上門。
"哢嗒"一聲，外面的世界被隔絕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茶香裊裊升起，和窗外透進來的冬日餘暉攪在一起。
"剛才在會上，有些話不好說得太透。"
鄭衛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目光越過杯沿看著陸承遠。
"你這次幹得非常漂亮。"
陸承遠坐姿端正，沒有接話，等著下文。
鄭衛國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擱在茶几上，身體微微前傾。
"綠源生鮮的趙德海進去了，咬出來不少人。"
"市農業局的兩個副局長，還有發改委的一個處長，今天上午已經被市紀委帶走談話了。"
陸承遠心頭一震，面上不動聲色。
他知道綠源的案子不小，但沒想到線頭拔出來，牽的是這個級別的人。
"這幾年啊...."鄭衛國的語氣里多了一層寒意，"綠源在江州下轄的幾個農業縣搞低價壟斷，背後沒少給這些人輸送利益。打點關節，疏通審批，壓下舉報，一條龍。"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銳利。
"安遠縣為什麼被綠源搞得那麼慘？就是因為他們縣裡的幹部，跟綠源穿了一條褲子！上面有人護，下面有人幫，老百姓的東西只能賤賣給他們一家，別無選擇！"
鄭衛國把茶杯重重磕在茶几上，"砰"的一聲悶響，茶水濺出來幾滴，浸在桌面上。
陸承遠眼皮微跳，立刻明白了鄭衛國剛才在大會上敲打安遠縣委書記趙剛的深意。
趙剛知不知道綠源的事？知道多少？有沒有牽扯？
這些問題，此刻已經不需要陸承遠來回答了。市紀委的人會給出答案。
"青澤這次幹得好。"
"沒用市里一分錢，沒動用行政力量強行干預，靠著市場規律和老百姓的自發力量，把綠源這個毒瘤的皮給扒了。"
"都是市委在把關定向。"陸承遠適時接話，聲音恰到好處的誠懇。
鄭衛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擺了擺手。
"行了，在我這兒不用說套話。你那個'買買提'的視頻我也看了，笑了好一陣，你這直率的性子，讓你來青澤真是對了。"
他收起笑意，身體往前探了探。
"叫你留下來，是有個硬任務交給你。"
陸承遠挺直腰板，雙手放在膝蓋上。
"下個月中旬，省委分管農業的副書記要下來視察。"
鄭衛國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陸承遠臉上。
"我把青澤——定為了第一站。"
這幾個字的分量，陸承遠瞬間就掂出來了。
省委副書記親自下來，第一站就去青澤，這不僅是莫大的榮譽，更是一場考試。
考過了，青澤的模式就會被正式寫進全省的推廣樣板；考砸了，所有人臉上都掛不住。
"現在都在學青澤模式，你們就是風向標。"鄭衛國的語速慢了下來。
"但光靠幾個村長在手機上吆喝，撐不起一個縣的經濟底盤。省領導下來視察，不能只看你們怎麼發快遞、怎麼貼標籤。"
"你們得有實體，得有產業留存。得讓省領導看到，青澤模式不是一陣風颳過去就散了的熱度，而是真正能紮根、能造血、能持續的產業體系。"
陸承遠腦海中瞬間閃過陳峰那張年輕而沉穩的臉——以及城東那正在拔地而起的商業中心。
"請鄭書記放心。"
"青澤已經有規劃了。"
鄭衛國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緩緩點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好。放手去干，市委給你們兜底。"
他放下茶杯，最後加了一句。
"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給青澤使絆子，我拿他是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