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五號，第五天。
一樓北側的隔斷牆砌到了一米六的高度。
泥瓦班組分成兩撥人，白班夜班輪轉，牆面推進速度比陳峰預估的還快了半天。
水電管線跟著牆走，線槽鑿到哪兒，管子就鋪到哪兒。
老馬的班組徹底磨合開了，工人之間不需要多說話，遞磚頭、拌灰漿、拉線找平，配合得跟流水線一樣。
陳峰每天早上六點半到工地，晚上十一點走。中間只回廠里處理兩次緊急事務，剩下的時間全釘在現場。
他發現了一個問題。
消防管道的預埋件跟之前的設計圖對不上。
如果照老圖施工，驗收過不了。
如果現在改，已經澆築好的混凝土樓板上得重新開洞，至少耽誤兩天。
老馬站在陳峰旁邊，臉色不好看。
「陳總，這個事不賴我們。圖紙上就是三十米，我們照圖施工的。」
「我知道。」陳峰蹲在地上，拿著捲尺量了量已經預埋好的管件位置。
他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規範條文。
二十五米是商業建築的標準間距，但有一個例外條款——如果建築內部設有自動噴淋系統，消防栓間距可以放寬到三十米。
「噴淋到了沒有？」陳峰抬頭問。
老馬愣了一下。「噴淋頭到了一批，但還沒裝。」
「先裝噴淋。」陳峰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裝完之後消防栓的間距就不用改了，三十米能過。」
老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陳峰看了他一眼。「國標GB50016，第八章第二節第三款。商業建築設有自動噴水滅火系統時，室內消火栓最大保護半徑可按三十米計。」
老馬閉上了嘴。
旁邊的工人交頭接耳。有人小聲嘀咕：「這老闆以前幹啥的？背規範跟背菜譜似的。」
老馬瞪了那人一眼，轉身上了架子，幹活的動作比之前利索了不少。
十二月七號。
天陰了。
早上的時候還只是灰濛濛的，到中午風就起來了，裹著冰碴子往臉上扇。
陳峰站在一樓查看隔斷牆的收尾質量，手機震了一下。
天氣預報推送：青澤縣今夜到明天，大到暴雪。
他盯著屏幕看了三秒，然後打開工地的施工微信群。
陳峰：所有室外作業今天下午四點前收工。裸露的鋼筋和建材全部覆蓋防雨布。一樓南側還沒封窗的洞口用彩條布封死，防止雪灌進來影響地坪漆施工。
消息發出去兩分鐘，劉浩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峰子，暴雪？」
「嗯。」
「那展示區的地基——」
「來不及了。」
「東南角是露天作業，雪一下，地面凍硬了沒法施工。至少耽誤三到四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劉浩知道三到四天意味著什麼。
總共二十五天的工期，砍掉四天，等於把第二階段和第三階段的緩衝全部吃掉。
「那怎麼辦？」
「先保室內。一樓的裝修不受影響，水電、隔斷、地坪漆照常推。室外的等雪停了再說。」
陳峰掛掉電話，走到一樓北側的窗口往外看。
天空是鉛灰色的，壓得很低，風已經開始嗚嗚地叫了。
他靠在牆邊想了一會兒。
然後拿出手機，翻到二黑的對話框。
「二黑今天在哪兒？」
消息發出去十幾秒，二黑回了條語音。背景音里有拖拉機的轟鳴聲。
「在石橋鄉呢！今天跑了三個村，收了十七樣東西。峰子，石橋那邊有個老頭自己釀的柿子醋，我嘗了一口差點把舌頭咬了，酸得過癮，哈哈！」
陳峰嘴角動了一下。
「今晚就別跑了，天氣預報說有暴雪，找個地方住一晚，明天看路況再走。」
「下雪？那敢情好！我小時候最喜歡下雪天，蹲院子裡用雪水煮火鍋....」
「你都多大個人了，安全第一。小軍呢？」
「在山上呢，吳小龍陪著。那小子昨天學會了劈柴，視頻發出去評論全是夸的，說像個小男子漢，比我出境的時候好了不知道多少。」
陳峰沒再回，把手機揣進口袋。
晚上八點，雪來了。
不是那種飄飄灑灑的小雪，是成片成片的大雪，密得看不見對面的路燈。
陳峰站在一樓大廳里，聽著外面風雪拍打彩條布的聲音。
九十個工人已經下班了，工地上只剩值班的保安和他。
他打開手機上的施工進度表，重新排了一遍工期。
室外展示區的地基開挖至少延後四天。
但如果雪停之後地面解凍夠快，可以用碎石回填加速排水，把延誤壓縮到三天。
三天。
他在手機備忘錄里輸入了一行字：展示區改方案——取消混凝土基礎，改用鋼結構底座+防腐木地台。預製件可以在室內加工，雪停後現場拼裝，省去澆築養護時間。
前世做建築設計的時候，他見過太多趕工期的野路子。
只要結構安全和驗收沒問題，過程可以靈活。
省領導來看的是產業體系，又不是來驗收建築質量。
他把方案發給了老馬，附了一句：明天早上碰頭，我畫詳圖。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十二月八號。
雪下了整整一夜，青澤難得下雪。
陳峰早上六點到工地的時候，路上的雪還沒來得及掃。
他的車在最後三百米打了兩次滑，乾脆停在路邊走過去的。
一樓裡面，老馬已經等著了。
陳峰把昨晚畫的詳圖攤在摺疊桌上。
鋼結構底座的節點圖、防腐木地台的拼裝順序、膨脹螺栓的錨固深度，全在上面。
圖紙是手繪的，線條乾淨利落，標註工整。
老馬低頭看了足足五分鐘，然後他抬起頭，看了陳峰一眼。
「陳總，你以前是干設計的吧？」
「幹過幾年。」
老馬點點頭，把圖紙折好揣進工服里。「行。鋼材我今天就聯繫，料到了室內就開始焊。」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這方案省了至少四天。」老馬沒回頭，聲音悶悶的。「二十年了，頭回碰見甲方比我還懂施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