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六號。
雪停後的第八天。
城東工地泥濘不堪，但一樓室內卻乾爽明亮。
陳峰站在大廳中央，腳下是剛乾透的淺灰色環氧地坪，光潔如鏡。
七個功能區的輕質隔斷牆全部砌完，白色的膩子颳了兩遍，消防噴淋管道在頭頂縱橫交錯，紅漆刷得刺眼。
「陳總，一期裝修收尾了。」老馬走過來，手裡攥著安全帽，語氣里透著股服氣。
這八天，老馬算是開了眼。
這個年輕老闆不光懂圖紙，連泥瓦工每天能砌多少塊磚、水電工穿線需要多少工時，算得比他還准。
任何偷工減料或拖延在陳峰眼皮底下都無處遁形。
「室外展示區的鋼結構呢？」陳峰遞過去一根煙。
「焊完了。」老馬接煙夾在耳朵上，「防腐木地台今天下午開始鋪。」
正說著，工地大門外傳來重型柴油機的轟鳴。
兩輛十三米長的半掛車碾著泥水開進場地。
張燕穿著件軍大衣，從第一輛車的副駕駛跳下來，手裡拿著一沓發貨單。
「陳總，分揀線設備到了。」張燕快步走過來，鞋上沾滿泥巴，「廠家派了四個技術員跟車，馬上開始卸貨組裝。」
陳峰看了一眼手錶。「讓技術員先吃飯。吃完飯按二階段圖紙布線。燕姐，質檢台的儀器什麼時候到？」
「明天下午。」張燕翻了翻單子，「我催了三次了，物流專車直發。」
劉浩從另一邊跑過來，手裡拎著兩袋包子。「峰子，人招齊了。一百二十個臨時分揀員，二十個安保。明天開始分批培訓。」
陳峰抓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目光掃過忙碌的現場。「進度應該跟上了，準備進入二階段。」
十二月二十四號。
又是一個八天過去。
氣溫開始下降。
一台五十噸級的汽車吊轟鳴著伸出長臂，將兩台二十尺的白色冷藏貨櫃穩穩落在西北角的預製基礎上。
電工迅速接通三相電。幾分鐘後，壓縮機啟動，發出低沉有力的嗡鳴。
「溫度降下去了。」設備技術員沖陳峰比了個手勢。
陳峰點點頭，轉身走向東南角的展示區。
一百二十四個展位已經全部搭建完畢。
防腐木地台踩上去結實平穩，每個展位上方都懸掛著一盞暖色射燈。
王巧正指揮著幾個工人安裝亞克力展板。
深綠色的底板上，白色的字體清晰醒目。
「靠山屯：古法松木熏制臘肉。」
「大王莊：沙土地鐵棍山藥。」
「白馬鄉：散養土雞蛋。」
每一塊展板右下角，都印著一個碩大的溯源二維碼。
「巧姐，燈光再調暗一點。」陳峰站在主通道上，眯著眼睛看整體效果，「重點打在展架的貨品上，展板做背景光。」
王巧立刻招手讓電工調光。「陳總，這視覺效果真棒。這像個博物館一樣。」
「要的就是這個落差。」陳峰走到靠山屯的展位前。
二黑正帶著幾個工人，把一筐筐散發著松香味的臘肉往貨架上碼。
這八天，二黑開著輕卡跑遍了全縣一百二十四個村，把各村最好的樣品全拉了回來。
他瘦了一圈，但精神極好。
「峰子，齊了。」二黑拍了拍手上的灰，「李德水那老頭非要跟著來，被我勸回去了。他說等領導來了，他要穿新衣裳在電視上看。」
陳峰笑了笑，目光掃過那一百二十四個琳琅滿目的展位。
紅薯、香油、蜂蜜、香菇、核桃……這些原本散落在泥土裡、無人問津的土特產，此刻在暖光的照射下，散發著一種粗獷而真實的生命力。
「分揀線那邊怎麼樣？」陳峰轉頭問張燕。
「全線通電測試完畢。」張燕指了指一樓大廳，「傳送帶、電子秤、自動封箱機全部就位。質檢局的人明天上午入駐，設備他們已經驗過了，沒問題。」
陳峰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曆。
距離三十號，還有六天。
「告訴所有人。」陳峰的聲音在冷空氣中傳得很遠，「從明天起，各村的實單直接發到這裡。咱們邊干邊調。」
十二月三十一號。
夜晚十點。
城東商業中心一樓，燈火通明。
寒風被玻璃幕牆擋在外面，室內溫暖如春。
這棟一個月前還是混凝土骨架的建築，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
陳峰站在二樓的連廊上，雙手扶著欄杆，俯瞰著下方。
陸承遠穿著黑色大衣，站在他旁邊。兩人都沒說話。
一樓大廳里。
北側的卸貨口，三輛半掛車一字排開。傳送帶將一箱箱剛從村里拉來的農產品送入大廳。
一百二十名分揀員穿著統一的藍色防塵服，站在流水線兩側。
動作麻利，井然有序。
質檢區內，縣質檢局的兩名工作人員正盯著屏幕上的數據，不時對抽檢的樣品進行登記。合格的產品被貼上綠色的溯源防偽標。
包裝區，自動封箱機發出「咔咔」的清脆聲響。一個個印著「青澤百村」字樣的紙箱被打包完畢，推入暫存區。
南側的出口，半山物流的貨車已經整裝待發。
「陳峰。」陸承遠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看著下面這套行雲流水的系統，眼底閃爍著壓抑不住的震動。
「這一個月，你花了不少錢吧。」
「書記，說句糙的話就是，錢是王八蛋，花了還能賺。」
「但這套體系立起來，咱們青澤的農業就有了骨頭。」
陳峰話語中帶著些許興奮勁。
陸承遠轉過頭，看著身邊這個比自己小了十幾歲的年輕人。
一個月。
三十天。
他親眼看著這片工地從泥濘變成如今的模樣。
這種恐怖的執行力和統籌能力，讓他這個在體制內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人都感到心驚。
「展示區我看了。」陸承遠收回目光，「很震撼。那一百二十四塊牌子立在那裡，比任何匯報材料都有說服力。」
陳峰看了一眼系統面板。
青澤縣常住人口：309,200人。
這一個月，隨著工地的招工、物流的擴張、農業電商的下沉，又有一批人回流了。
日收益的數字再次跳動，穩穩突破了一個新的層級。
「書記，這回可算是安心了。」
「距離領導視察還有半個月，我打算這段時間裡讓商超...開起來！！」
陸承遠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氣。
「好樣的！」
午夜零點。
遠處老城區的天空升起幾朵絢爛的煙花，隱約傳來鞭炮聲。
新的一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