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一號，元旦。
陳峰難得睡了個懶覺。商場已經全面完工，只剩下商戶挨個進場，只要能在15號前完成入駐，商場就能開起來。
他一睡到了早上八點半，這是他回青澤大半年來，最奢侈的一覺。
"小峰，小峰，起來起來起來！都幾點了！你大姑一家說中午過來坐坐！"
陳母的聲音從客廳穿門而入，帶著一種既熱鬧又焦躁的頻率。
陳峰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媽，元旦放一天假她湊什麼熱鬧，每次她來都沒什麼好事。"
"淨扯淡，快起來，把你爸前天給你買的那件羽絨服穿上！"
陳峰無奈地坐起來，頭髮支著三個方向。
他伸手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習慣性地看了一眼。
工作群里安安靜靜。他讓所有人休息一天。
難得的清靜，被老媽吵醒了。
洗漱完畢出來，客廳收拾得比平時利索了不少。
茶几上擺了些瓜子花生和水果，電視開著但誰也沒看。
陳父坐在藤椅上，穿了件新的深灰色夾克，頭髮用髮膠抹得一絲不亂，正低頭擦皮鞋。
"爸，你擦皮鞋幹嘛？又不出門。"
"你大姑也是客人，也不能太隨便。"陳父瞪了他一眼。
陳峰只感覺奇怪，今天這架勢，顯然不只是因為大姑。
"媽，今天來幾個人？"
陳母正在廚房裡顛鍋，油煙嗆得她咳了兩聲。
"你大姑一家三口，你二叔一家四口，還有你表姐。"
"表姐？哪個表姐？"
"你大姑家的，陳雪啊！她元旦從杭州回來待兩天，帶了個同事。"
陳峰的動作頓了一下。
"同事？"
"嗯，她同事。"陳母探出頭來，眼神飄忽得不太自然。"一個姑娘，叫什麼來著……小方？小房？反正挺好的一個姑娘，在杭州做什麼設計的。"
陳峰盯著陳母的側臉，看了足足三秒。
"媽。"
"嗯？"
"上次你讓表姐帶同事來是哪年？"
"……"
"2015年，你讓她帶了個學醫的。2016年，帶了個銀行的。2017年帶了個老師。去年帶了個在事業單位的——"
"你記性這麼好怎麼不去考公務員？"陳母回頭瞪他。
"所以今天又是相親，你就這麼想讓我結婚啊，都連續帶了五年了，還在帶。"
"誰說是相親了？"陳母理直氣壯，"人家就是你表姐的同事，元旦沒回老家，你表姐帶她來咱家坐坐，吃個便飯，這叫熱情好客！"
陳峰扶了扶額頭，退了兩步，轉身準備回臥室。
"你別走！"陳母操著鍋鏟從廚房衝出來，油點子濺了一地。"陳峰你給我站住！"
"媽，我今天工地還有事——"
"工地放假了！你騙誰呢！"
"那服裝廠——"
"服裝廠也放假了！王巧說了今天誰都不許去！"
陳峰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被堵得嚴嚴實實。
"你馬上二十七了！"陳母的鍋鏟指著他的鼻子，聲音裡帶著一種積壓了大半年的怨氣。
"你忙了半年，媽沒說過一個字。修路、搞廠子、幫農民賣紅薯，媽都支持你。但你不能光顧著掙錢不成家啊！"
「上次李曼的事黃了那是緣分不行，那就多看看幾個唄。」
"媽，我現在沒那個心思——"
"你什麼時候有過那個心思？大學的時候說找工作重要，工作了說攢錢重要，現在又說創業重要！你打算重要到什麼時候？重要到四十歲？"
陳父始終沒抬頭，專注地擦著那雙並不需要擦的皮鞋，仿佛整個客廳的爭論跟他毫無關係。
但陳峰注意到，陳父擦皮鞋的手，悄悄地豎了一下大拇指。
方向朝著陳母。
陳峰："……"
行，合夥的。
上午十點二十。
門鈴響了。
陳母以一種完全不同於剛才的甜美聲線去開門。
"哎喲，大姐來啦！快進快進，外面冷！"
大姑陳秋萍裹著一件大紅色羽絨服，像一團行走的鞭炮，嗓門能穿透整棟樓。
"小峰！大姑來了！讓大姑看看你，瘦了吧？搞那麼大事業肯定瘦了！"
陳峰被一把拽過去，差點撞在門框上。大姑掐著他的臉左看右看，兩隻手的力道跟鉗子似的。
"還行，沒瘦太多。就是這個黑眼圈，嘖嘖，在工地上曬的？"
"大姑，那是熬夜熬的。"
"熬夜幹嘛？處對象了？"
"肯定是工作啊。"
"工作工作，你們年輕人就知道工作！"大姑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接過陳母遞來的茶。
"我跟你說，你表姐今天帶了個小姑娘來，人可漂亮了！你可別給我擺什麼大老闆架子！"
陳峰嘴角抽了一下。
"大姑，我媽剛說是表姐的同事，順便來吃個飯......"
"廢話！當然是隨便吃個飯！你緊張什麼呀？"大姑翹起二郎腿，嗑著瓜子，笑容意味深長。
大姑父坐在旁邊，全程一言不發，面部表情像一尊佛。
陳峰經驗豐富地判斷出，大姑父大概率也是被架過來的。
十點半。
二叔一家到了。
二叔陳長發比陳父小四歲，在縣裡的自來水公司當了十幾年的科員。以前每次聚會，二叔的開場白永遠是"今年效益不好啊，日子難過"。
但今年不一樣。
二叔進門的時候，滿面紅光，手裡拎著一袋橘子和一提牛奶，聲音洪亮得像換了個人。
"大哥！嫂子！元旦快樂！"
陳母接過東西，瞅了一眼。
"建國，今天怎麼還帶東西了？平時來也沒見你這麼客氣。"
二叔嘿嘿一笑，往沙發上一坐，翹起腿。
"嫂子，托小峰的福啊！自來水公司去年效益好得不得了！開發區那些工廠用水量翻了一番，咱們科的獎金比往年多了六千多！"
他轉頭看向陳峰，眼神里透著一種重新評估過後的尊敬。
"小峰，二叔以前還覺得你辭職回來不靠譜，現在看來，你是真有本事。全縣都在說你的好，二叔臉上有光！"
陳峰笑了笑。
"二叔過獎了，都是大家一起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