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客氣什麼！"二叔一拍大腿，"對了，你二嬸的表妹鄰居家有個閨女，今年二十四，在市裡的銀行上班——"
"長發！"陳母從廚房探出頭，語氣嚴厲。"今天已經安排了，你別添亂！"
二叔縮了縮脖子，識趣地閉嘴了。
陳峰覺得自己像一塊唐僧肉。
十一點的時候。
表姐陳雪終於到了。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個穿駝色大衣、扎著馬尾的姑娘。
陳雪比陳峰大三歲，在杭州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做產品經理。人精明潑辣，說話跟連珠炮似的。
"來了來了！火車晚點了半小時，青澤這火車站堵的跟菜市場似的！"
她一邊換鞋一邊沖身後的姑娘招招手。
"小方，進來啊，別客氣！"
姑娘微微低著頭走進來，抬眼環視了一圈客廳。
"姑、姑父，元旦好，打擾了。"
聲音清清淡淡的，帶著點拘謹。
陳母秒變慈祥模式，笑容堆到耳根子。
"不打擾不打擾！自己家，隨便坐！來來來，吃水果！"
陳峰站在客廳角落，第一次認真打量了對方一眼。
方寧。
身高大概一米六三四的樣子，不算高，但身板挺拔。
臉很乾淨，妝化得淡，五官不是那種特別驚艷的類型，但搭配在一起莫名舒服。
她坐在沙發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接過陳母遞來的橘子，小聲說了句謝謝。
大姑立刻開始表演。
"小方是杭州人對吧？在那邊做什麼工作呀？"
"做UI設計的，在一家電商公司。"方寧的聲音平穩，不卑不亢。
"電商！那跟小峰是同行啊！"大姑一拍手，眼神在陳峰和方寧之間彈射了三個來回。"小峰也搞電商的！你們可有的聊了！"
方寧愣了一下，抬頭看了陳峰一眼。
四目相對。
陳峰在她眼睛裡看到了一種極其熟悉的表情——那是一種被迫來相親、已經做好了尷尬準備、但出於禮貌不得不配合的無奈。
和他此刻的表情一模一樣。
"你也是被騙來的？"陳峰沒忍住。
方寧眨了眨眼。
然後她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壓了回去。
"陳雪說來青澤吃頓地道的農家菜。"
"她在杭州就會騙人。"陳峰看了表姐一眼。
陳雪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翹著蘭花指嗑瓜子。
"我這叫資源整合？謝謝。"
客廳里的長輩們交換了一輪眼神。
陳母沖大姑使了個眼色。
大姑心領神會，清了清嗓子。
"哎呀，廚房還差個蒜，我跟弟妹下去買。長發、老陳，你倆也來幫忙提東西。雪兒你也來！"
陳雪差點被瓜子嗆死。
"大姑，買蒜需要這麼多人——"
"需要！蒜很重的！走走走！"
三十秒內，客廳里的六個大人兩個小孩魔術般地消失了。
門關上。
客廳里只剩陳峰和方寧兩個人。
暖氣片發出輕微的水流聲。
空氣突然安靜得有點尷尬。
陳峰站在窗邊，雙手插在褲兜里，不知道該說什麼。
方寧坐在沙發上，低頭剝著橘子，手指動作比口還慢。
"你家人……挺熱情的。"方寧先開了口。
"熱情過頭了。"陳峰苦笑。"不好意思啊，我媽她們隔三差五就搞這套。你別有壓力，當吃頓飯就行。"
方寧點了點頭，把剝好的橘子分成兩半，遞了一半過來。
"吃嗎？"
"謝了。"
陳峰接過來，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陳雪跟你說我的情況了？"
"說了一點。"方寧聲音平靜。"說你辭職回老家搞服裝廠，搞得還不錯。"
"還不錯"三個字的信息濃度取決於陳雪說了多少。陳峰猜她大概率什麼都說了。
"你不想回上海了？"方寧問。
"不想了。"
"為什麼？上海多好啊。"
"好是好，但不是我該待的地方。"陳峰嚼著橘子，"青澤是。"
方寧看了他一眼，沒追問。
沉默了幾秒。
"你呢？"陳峰覺得不能一直讓對方主動。"杭州的UI設計，還幹得下去？"
"有什麼干不幹得下去啊。"方寧的語氣淡淡的。"只是有時候覺得，干到三十五歲之後，可能就干不下去了。"
"網際網路這行是這樣。"
"嗯。"
又是幾秒沉默。
但這次的沉默不太一樣。不是那種無話可說的尷尬，而是一種兩個同齡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都到了這個年紀，都被家人催著，都清楚今天這頓飯的性質。
但也都沒有過度表演的意思。
"其實……"方寧低下頭，手指撥弄著橘子皮。"我本來是打算元旦在杭州窩著的。三天假嘛，刷劇睡覺多好。"
"那怎麼來這了？"
"陳雪說青澤最近很有意思。網上那些視頻我都看過，切臘肉的那個老大爺、還有那個買買提……"
她說到"買買提"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那些都是你搞的？"
"其實也不全是我。"陳峰想了想，"我就是協調了一下。"
方寧抬起頭，認真看了他一眼。
"陳雪還說了一句話。"
"什麼？"
"她說她這個弟弟，是她認識的人裡面，唯一一個不只嘴上說要改變家鄉，而是真的回去做了的。"
陳峰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表姐會這麼評價自己。
"你表姐話多，你也別全信。"他乾巴巴地說。
方寧笑了。
"你們家的人，說話都挺有意思的。"
門外傳來大姑鬼鬼祟祟的聲音。
"買到蒜了！咱們上去吧——等等，那什麼，長發你先敲個門，別直接推——"
二叔的聲音更大："為啥要敲門？我家侄子又不是在——"
"閉嘴！你敲不敲！"
陳峰和方寧同時聽到了，對視一眼。
方寧低下頭，肩膀微微抖了抖。
陳峰嘆了口氣，站起來走過去，直接把門拉開了。
大姑、陳母、二叔、陳父、陳雪五個人以不同程度的彎腰姿勢擠在門口，像一串歪歪扭扭的冰糖葫蘆。
"蒜買到了？"陳峰面無表情。
"買到了買到了！"陳母搶先擠進來，懷裡抱著一顆孤零零的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