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挺豐盛。
倒也說不上多隆重，就是比平時多炒了幾個菜。
元旦嘛，一大家子聚一聚，吃頓熱乎飯，這個排面剛剛好。
大姑負責氣氛組，頻率極高地製造陳峰和方寧的互動。
"小方你嘗嘗這個臘肉，這個是小峰幫著賣的，你在別處都吃不著！"
"小峰你給小方夾塊排骨，你看人家碗裡都空了！"
"小方你是南方人吧？能吃辣不？不能吃辣小峰給你舀碗湯——"
陳峰的筷子被指揮得上下翻飛，幾乎沒吃進去幾口自己的飯。
方寧倒是不怎麼被牽著走。她吃飯的速度不快不慢，偶爾回應大姑幾句，既不冷場，也不刻意熱絡。
陳父全程悶頭吃飯，但陳峰注意到，他給方寧添了兩次湯。
陳父添湯這個動作，陳峰活了兩輩子，總共見過三次。
前兩次是他媽生病的時候。
飯桌上，二叔的話題不可避免地拐到了事業上。
"小峰啊，聽說你那個商業中心馬上就好了？什麼時候開業？二叔想去看看。"
"快了，這個月差不多就能試營業。"
"那得多大的投資啊？"二叔嘖嘖感嘆。"你們年輕人真是敢想敢幹。對了，你二嬸鄰居家的表妹——"
"長發！"陳母和大姑同時開口。
二叔縮脖子，扒飯。
陳雪在旁邊憋著笑，手肘懟了方寧一下。
方寧假裝沒感覺，低頭喝湯。
飯後。
大人們在客廳嗑瓜子閒聊。陳母切了點水果端上來，大家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陳峰端著兩杯茶走到陽台上，遞了一杯給方寧。
陽台不大，站兩個人剛好。
一月的青澤午後，陽光稀薄但不算冷。遠處能看到城東那棟商業中心的輪廓，灰白色的外牆在陽光下泛著光。
"那就是你建的？"方寧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嗯。"
"挺大的。"
"裡面更大。"
方寧嗯了一聲，端著茶杯，靠在陽台欄杆上。
安靜了一會兒。
"我問你個問題。"方寧忽然說。
"你說。"
"你回來之前，就沒有猶豫過？"
陳峰想了想。
"說沒猶豫是假的。"
"那為什麼還是回來了？"
"因為……"陳峰的目光落在遠處那條剛修好的柏油路上。
"在外面的時候，總覺得缺點什麼。後來想明白了，缺的不是機會，也不是錢，是一種……踏實的感覺。"
"踩在自己的地上，做自己想做的事，看著身邊的人一天比一天好。這種感覺，在哪裡都是找不到的。"
方寧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有一種陳峰說不太清楚的東西。
"你真的很喜歡這個地方。"她說。
"誰不喜歡土生土長的地方。"
"這不是原因。"方寧搖了搖頭。"很多人在家鄉長大，但巴不得離得越遠越好。"
"那你呢？"陳峰反問。"你還想不想回杭州？"
方寧低頭看著茶杯里的水面，沉默了幾秒。
"杭州不是我老家。"
"你老家在哪？"
"一個比青澤還小的縣城。"
"那你想過回去嗎？"
方寧笑了一下，有點苦澀。
"想過。但回去了也不知道能幹什麼。我們那邊又沒有你這樣的人。"
陳峰沒接她這句話。
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而是這句話里的分量太重了。
他如果接了，很容易說出一些不實際的話來。
陽台上又安靜了。
這次是一種很舒服的安靜。兩個人並排靠在欄杆上，各端著一杯茶，看著遠處的屋頂和天際線。
客廳里傳來大姑的大嗓門。
"小峰！你在陽台上幹嘛呢？人家小方冷不冷啊！你把你房間的暖氣空調打開讓人家進去坐坐啊！"
陳峰和方寧同時轉頭看向客廳方向。
然後又同時轉回來。
"你姑真的很……"
"我知道。"
"挺好的。"方寧笑彎了眼。
下午三點多，客人們陸續走了。
元旦本來也就是一天假，大家都隨意。大姑走的時候，在門口拉著陳母的手，嗓門壓得史無前例地低，但依然穿透力十足。
"弟妹，我覺得小方這姑娘不錯！不作，不矯情，吃飯也不夾作，跟小峰說話也大大方方的！最關鍵，長得端正！"
陳母瘋狂點頭。
"姐你眼光沒問題的，以後有機會再安排安排。"
"那當然了！我回去跟雪兒說，讓她多約幾次！"
陳峰站在玄關換拖鞋，把這段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他沒吱聲。
陳雪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他一眼。
"弟，你覺得小方怎麼樣？"
"挺好的。正常人。"
"那要不要加個微信？"
陳峰猶豫了一秒。
"你讓她自己決定。別替人家做主。"
陳雪翻了個白眼。
"行了，她跟我說了，說你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還行的意思。比她預期的好一點。"
陳雪扔下這句話，拎著包走了。
門關上了。
客廳里恢復了三口之家的安靜。
陳峰收拾桌上的瓜子殼和橘子皮，陳母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
"小峰。"陳父忽然開口。
"嗯？"
"那個姑娘還行。"
陳峰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桌子。
"爸，你今天總共說了五句話，四句是嗯和吃飯了。就剩一句是評價人家的。"
"廢話說多了沒用的。"陳父拿起遙控器換台。"你媽安排的那些，什麼銀行的老師的，我一個都沒看上。這個……至少不鬧騰。"
陳母從廚房探出頭。
"老陳你剛才說啥？"
"我說你排骨燒得好。"
"……我怎麼聽著不像。"
陳峰把垃圾扔進垃圾桶，走回自己房間。
關上門，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微信好友申請。
頭像是一杯咖啡。
驗證消息寫著：你好，我是方寧。陳雪讓我加的，但我自己也想加。元旦快樂。
陳峰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通過。
回了四個字。
"元旦快樂。"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那個臘肉，你覺得好吃嗎？要是喜歡，回頭給你寄兩斤。"
消息發出去三十秒，對面回了一條。
"好吃。但我自己買，你給我發個連結就行。"
陳峰嘴角彎了一下。
他靠在床頭，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
窗外，青澤縣城的元旦傍晚，路燈正一盞一盞地亮起來，街上偶爾有幾聲喇叭。
普普通通的一天。
但好像又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