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號。
早上六點四十，陳峰的鬧鐘還沒響就醒了。
昨天那一覺睡得太實在，身體像充滿了電，腦子異常清醒。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三十秒，然後翻身坐起來，摸過床頭柜上的手機。
微信上有兩條未讀消息。
一條是劉浩凌晨一點發的：峰子，商超那邊物業電路我檢查了一遍，三樓有兩個空開跳閘，已經讓電工今早去修。
另一條是方寧昨晚十一點多發的：連結收到了，下了一單臘肉一單香油。你們包裝挺好看的，那個溯源碼我掃了，連燻肉的灶台都拍進去了，嘻嘻。
陳峰看著這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
然後退出了對話框。
沒回。
不是不想回。今天重新開工，很多事情懸而未定，腦子裡裝不下別的東西。
他打開備忘錄，翻到昨天夜裡寫的那份清單。
城東商業中心——商戶入駐倒計時：13天。
十三天。
商場主體裝修完工了，展示區也立起來了，分揀線跑通了。但一棟建築光有骨頭和血管不夠，它得有肉。
肉就是商戶。
商戶進來了，人氣才能熱起來。
四樓是自用，不需要怎麼操心。
一樓的農產品集散中心和展示區已經在運轉。真正差的節點，是三樓的電商文化展示中心，以及一樓沿街面那一排臨街商鋪，和二樓的商鋪展位。
三樓規劃了三十二個鋪位。定位是電商服務、直播培訓、文創產品、農特產品體驗店。
這些鋪位的招商工作從十一月中旬就開始了，王巧和張燕前前後後接待了六十多組意向客戶。
但簽約落地的，到昨天為止——十四家。
不到一半。
一樓臨街的十二個商鋪，簽了七家。
加起來，二十一家。總共四十四個鋪位，入駐率不到百分之五十。
這個數字，放在平時不算差。一個新商場開業，首批入駐率能到六成就算不錯了。
但現在時間趕得急，必須得提前熱鬧起來。
省領導的視察時間雖然還沒最終確定，但陸承遠那邊傳來的消息是：大概率在一月中下旬。
也就是說，一月十五號試營業，不是一個可選項。
陳峰洗漱完出門，廚房裡陳母已經在煮粥了。
"吃了再走啊。"
"來不及了，媽。"
"麵包我給你裝了兩個，車上吃。"
陳峰接過麵包，推門出去。
他把麵包擱在副駕駛上，發動車子，往城東開。
路上，他給王巧打了個電話。
"巧姐，起了沒？"
"起了。"王巧的聲音清醒得不像剛睡醒的人。"我昨晚把招商台帳重新捋了一遍，今早發你郵箱了。"
"我知道，看了。"陳峰單手握著方向盤，"剩下二十三個鋪位，你覺得卡在哪兒？"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覺得主要兩個問題。第一，觀望情緒重。
來看過的人不少，商場的硬體他們沒意見，但品牌效應還沒起來，誰也不想第一個吃螃蟹。怕人流量不夠，開門就是虧。"
她頓了頓。
"畢竟青澤以前入駐過商場的商家，虧的不在少數。前車之鑑擺在那兒，大家心裡 都有些警惕，做生意和打工不同，他們都謹慎著呢。"
陳峰點了點頭。
"那第二個原因呢？"
"第二，三樓定位的電商文化展示中心，好多人沒概念。他們能理解開個店賣東西，但你讓他們開一個集展示、體驗、直播於一體的複合型鋪位，他們聽不懂。"
陳峰咬了一口麵包，嚼了兩下。
"這樣吧，今天上午九點，開個碰頭會。你、劉浩、張燕，都到商場。"
"好。"
"把那份意向客戶名單列印出來，每一家的聯繫方式、考察記錄、猶豫原因，全帶上。"
"明白。"
掛了電話，陳峰又撥了一個號。
"德水叔，我是陳峰。"
電話那頭傳來雞叫聲和狗吠聲，背景音極具靠山屯特色。
"陳總！大清早的，啥事？"李德水的嗓門洪亮，中氣十足。
"叔，跟您商量個事。你們靠山屯的臘肉，想不想在城東商場開個體驗店？"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啥……啥體驗店？"
"就是在商場裡租個鋪面，專門賣靠山屯的臘肉。現場切、現場烤、讓人試吃。不光賣貨，也是個招牌。"
"那得花多少錢？租金方面....."
"前三個月免租金。"
"水電物業費我包了。你只需要出人、出貨。"
李德水在電話那頭吸了一口涼氣，以商超的勢頭，這筆租金可不算少。
"陳總，你這是……"
"叔，不是白給你的。"陳峰笑了一聲。
"我就需要您幫我帶個頭。您是全縣第一個上鏡賣貨的村幹部，網上好幾十萬人認識您。您要是第一個入駐商場，別的商戶看到了，他們就不猶豫了。"
"你覺得劃不划算。"
李德水沉默了好一會兒。
雞又叫了兩聲。
"行。"老頭的聲音沉穩了下來，"陳總，你說啥時候去，我就啥時候去。鋪面多大？我明天就把臘肉拉過去。"
"不著急，後天吧。鋪面四十平方米，位置我給您留好了，一樓主入口右手邊第二間。"
"那個位置……"李德水遲疑了一下，"是不是太顯眼了？"
"不顯眼還不給你呢。"
掛了電話，陳峰把車停在商場門口。
城東商業中心的外立面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乾淨的淺灰色。正門上方的招牌還沒掛，但玻璃幕牆已經擦得鋥亮。
他站在車旁，仰頭看了一會兒。
四層樓。從一個月前的混凝土骨架，到現在的成形建築。
中間的每一天，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但現在，他準備讓它真正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