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嗓子在一樓的走廊里迴蕩了兩個來回。
三秒鐘之內，十幾個人朝他圍了過來。
李德水用竹籤子插著臘肉，一片一片地遞出去。
"嘗嘗嘗嘗。蘸點蒜泥。不蘸也行，原味的也好吃。"
第一個接過去的是一個穿黃色羽絨服的年輕姑娘，看樣子是特地趕來的。她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瞪大了。
"好吃！真好吃！比我之前網上買的那些好吃多了！"
"那你之前買的是誰家的？"李德水問。
"不知道，反正也說是農村的、土法熏的，結果發過來一股子味精味。"
"嗨呀。"李德水搖了搖頭，臉上是一種驕傲的不屑。
"那種都是工廠貨，刷了醬油色素煙燻精擱那騙人呢。你再看看我這個..."
他抄起一塊整條的臘肉，用菜刀一刀切開橫截面，湊到姑娘眼前。
"你看這個紋路，一層肥一層瘦，清清楚楚的。再聞，有沒有一股松木的香味？"
姑娘湊近聞了一下。"有！真的有！好像燒柴火的那種味道！"
"那就對了！"李德水拍了一下大腿。
"這就是松木熏出來的。咱們靠山屯後山上的松樹，砍下來劈成小塊，一邊做飯一邊燻肉，沒有任何添加劑。你說，工廠能弄出這個味兒來？"
姑娘搖頭。
"弄不出來。"她說完，又吃了一片。然後掏出手機掃了一下鋪面門口的二維碼。"叔，給我來三斤。寄到濟南。"
"濟南？！"李德水眼睛亮了。"那多遠啊？"
"不遠，快遞兩天就到了。"
李德水轉過頭，看了看鋪面裡面已經被他分裝好的臘肉包裝袋，每一袋上面都貼著帶有溯源二維碼的標籤。
他沒說話，但他的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
那雙手養了一輩子豬、醃了一輩子肉、砍了一輩子柴。
現在這雙手切出來的東西，要被快遞車拉到一千公里之外的濟南去了。
他覺得有點自己被別人認可了。
但鐵鍋里的油還在嗞嗞響著。不真實也好，真實也好，上手繼續煎就完了。
——
另一邊的楊樹鎮帳號機位設在三樓的三零六號鋪面門口。
周大姐站在櫃檯後面，面前擺了一排瓶裝的石磨芝麻油。
她穿了那件乾淨的深紅色棉襖，頭髮扎得服服帖帖的。她閨女站在旁邊幫忙，手裡舉著手機直播。
"大家好，我是楊樹鎮石磨坊的周華英。"
周大姐對著鏡頭有點緊張，但說起自己的油來，聲音就穩了。
"咱們這個芝麻油跟外面超市賣的不一樣。外面那些都是機器壓榨的，高溫高壓，把味兒都壓丟了。我們用的是老石磨，一圈一圈地磨。磨出來的油顏色深、味道濃，倒在碗裡一聞，三間屋子都是香的。"
彈幕飄過去一條："大姐你是不是就是之前二黑那個視頻里榨油的那個人？？？"
周大姐不認識什麼彈幕，她閨女替她念了出來。
"對！是我！"周大姐湊近鏡頭。"之前那個視頻就是在我油坊里拍的。那個小伙子……叫二黑是吧……對，就是他來的，來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來收稅的呢，哈哈。"
彈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來三瓶！二黑的面子必須給！"
"這大姐好真實啊，就像我老家的嬸子。"
四樓的走廊上，人流不如一樓那麼密，但每一個上來的人，都走得慢。
他們一間鋪面一間鋪面地看。
每一扇門頭上，都掛著一塊木質招牌。
靠山屯。楊樹鎮。白馬鄉。石橋鄉。大王莊。陳家窪。柳溝村。
字是陸承遠寫的。行楷，端正又有力道。
有人在自己鎮的鋪面前停下來，探頭看了看裡面擺的東西，嘴角微微動了動。
有個老頭在"陳家窪"的招牌下面站了好一會兒，也不進去看，就在外面站著。
他老伴拉了他一下："看啥呢？走啊。"
"你急啥。"老頭說。"我就看看這個字。"
"字有啥好看的。"
"這是陸書記寫的，他給咱們村寫了塊牌子，掛在城裡。"
老伴沉默了兩秒。
"那……寫得還挺好看的。"
"嗯。"
老頭點了下頭，然後跟著老伴繼續往前走了。
他沒買東西。鋪面裡面賣的那些紅薯和粗布，跟他家地里長的、他老伴織的，是一模一樣的。
他就是來看看。
看看自己村的名字，被寫在城裡一棟樓的三樓，掛得端端正正的。
這讓他知道，他們這些人，能被記著就行了。
——
陳峰一直在商場裡來回走動，但他刻意避開了所有直播鏡頭。
他今天沒有穿任何帶"錦程"標誌的衣服，混在人群里，像是一個來逛商場的普通年輕人。
他走過每一層樓，每一間鋪面，每一個角落。
一樓沿街面，肯德基門口已經排起了十幾個人的隊。
不算長，但對一個縣城來說，已經是了不起的景象了。
隔壁蜜雪冰城的小伙子正在忙得飛起，檸檬水、奶茶、冰淇淋，三條線同時出杯。
他老婆在旁邊收銀，兩個人配合得極其默契。
正新雞排的鐵板上"嗞嗞"冒著油煙，戴著口罩的大姐在翻雞排，門口飄著一股炸雞的焦香。
豆腐腦的老劉頭圍了條圍裙，舀豆腐腦的手穩得不行。
門口排了四五個人，都是城東的居民，認識他。
"劉叔，你咋跑這來了？以前不是在北街嘛？"
"這邊人多啊。你沒看這一樓的人流量？比北街早市都旺。"
"味道還一樣不？"
"那肯定一樣啊！咱這鍋都沒換！哈哈！"
馬家牛肉麵的老闆在後廚揉面，動作機器麻利。
門口那塊被油煙燻黃的老招牌掛在全新的門框上，有一種時空錯位的違和感，但又奇妙地和諧。
百村優選超市的收銀台已經排起了長隊。
張燕站在旁邊指揮理貨員補貨，嗓子已經有點啞了。
"紅薯往前面擺！對，堆高一點，讓人看到！"
"雞蛋別碼太高了，別人一碰就塌了！"
"誰把山藥標籤撕了？趕緊補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