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輛車。
三輛私家車，兩輛普通公務用車，前後間隔著從縣委大院駛出，拐上了環城路。
遠遠看去，就像幾輛毫無關聯的車先後經過同一條路。
陸承遠坐在第二輛車的副駕駛位上。開車的是秘書小李。
後視鏡里，王建設的那輛銀灰色大眾跟在第三輛車後面，不緊不慢。
"先去城東商業中心吧。"陸承遠說。
"書記，商場今天正常營業，咱們這麼多人進去……"小李猶豫了一下。
"不進商場。"陸承遠拉開遮陽板。
"先求看看後場。分揀中心、冷庫、倉儲區，供應鏈是最容易出現問題的。"
"明白。"
車隊沒有走商場正門那條路，而是從東側的貨運通道繞了進去。
通道口停著兩輛正在卸貨的麵包車，幾個穿藍色工服的搬運工正往手推車上碼箱子。
看到幾輛陌生車輛魚貫駛入，搬運工只是抬頭看了一眼，沒當回事。
陸承遠下了車。
冷風灌進領口，他把呢大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大步朝分揀中心的方向走去。
身後跟著王建設、質監局的周衛明、工商局的李副局長、消防大隊的趙隊長，還有農業局臨時借調過來的一個科長。
七個人，沒有一個人拿文件夾，沒有一個人帶筆記本。
為的就是不留下數據。
陸承遠轉過身看著眾人。
"醜話說在前頭。"
"今天帶你們來是要把隱患掃清了，你們應該清楚為什麼，挺長時間沒幹這種活了吧，今天也算是下基層複習一下了。"
"重要的幾個點，帳本經不經得起審計？供應鏈有沒有斷環？質檢流程合不合規？消防通道通不通？食品經營許可證全不全？"
"這些東西，我之前開了綠燈，但手續齊不齊全你們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他頓了一下，視線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所以今天，咱們自己先查。查出來的問題，三天之內必須整改到位。查不出來的，就當我沒說，但省里查出來了，誰分管誰負責。"
幾個人同時點頭。
"分兩組。"陸承遠抬手分了一下。"老周帶上農業局的人，查質檢環節。從進貨單到檢測報告到溯源標籤，一張紙一張紙地過。重點看有沒有漏檢的批次，有沒有過期的檢測資質。"
周衛明正了正眼鏡："明白。"
"老李跟工商那邊的人，查證照。所有入駐商戶的營業執照、食品經營許可證、衛生許可，一家一家核對。特別是三樓那些村級鋪面，很多是臨時入駐的，證件可能不齊。"
工商局的李副局長掏出手機記了一下："我馬上調系統底表。"
"趙隊長。"陸承遠看向消防大隊隊長。
"在。"
"消防通道、疏散標識、滅火器配置、噴淋系統。按最高標準去差。"
趙隊長臉色微變，但立刻點頭："我帶兩個人上去逐層排查。"
「你自己去，別讓人跟著。」
趙隊長看了看陸承遠，說了聲是。
"王建設跟我。"陸承遠最後說。"我們去看帳本。"
王建設心裡"咯噔"了一下。
帳本。
他知道陳峰的財務做得一直很規範——顧曉芬是個細緻人，做帳從來不含糊。
但規範歸規範，省審計廳的人過來，跟縣裡自查那是兩個概念。
他們查的不是有沒有假帳，而是每一筆進出有沒有完整的憑證鏈。
一車紅薯從陳家窪拉到分揀中心，收購憑證有沒有？農戶簽字有沒有？過磅單有沒有？入庫單跟收購單的數量對不對得上？質檢報告的日期在入庫之前還是之後？
這條鏈上斷了任何一環，審計報告裡就會出現四個字，"流程缺失"。
這四個字寫進省里的簡報，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陸承遠已經推開了分揀中心的捲簾門。
裡面的燈光"啪"地亮了。
五千平米的空間，被隔成了四個功能區。
最左邊是收貨區。三台地磅一字排開，旁邊是登記台，檯面上摞著一沓已經填好的入庫單據。
地面上劃了黃色的標識線，標註著不同品類的暫存區域。
緊挨著的是質檢區。兩張長桌上擺著檢測設備——農殘速測儀、電子秤、水分檢測儀。桌邊的文件架里插滿了檢測報告的塑料文件夾，按日期和批次編號排列。
再往裡是分揀打包區。傳送帶靜靜地躺在中間，兩側是操作台，檯面上整齊地碼著各種規格的包裝箱、氣泡膜、封箱膠帶。
最裡面是冷藏區。三台移動冷櫃並排靠牆放著，壓縮機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冷櫃門上貼著溫度記錄表，每隔四小時記錄一次。
陸承遠在收貨區停下腳步，拿起登記台上最上面的一張入庫單。
"一月十四號，靠山屯，松木熏臘肉，毛重四百二十斤，淨重三百八十六斤，收購單價每斤二十八元。收貨人簽字：劉浩。農戶簽字：李德水。過磅員簽字：張建。"
他翻到背面，是一張質檢報告的複印件。檢測項目包括亞硝酸鹽含量、水分含量、菌落總數。每一項後面都有數值和"合格"的紅色印章。
檢測日期是一月十四號。入庫日期也是一月十四號。
先檢後入，時間線沒問題。
陸承遠把單據放回去，又隨手抽了中間的幾張。
每一張都是同樣的格式。收購憑證、過磅單、質檢報告，三聯單據齊全，簽字完整。
陸承遠回頭看了王建設一眼。
王建設走過來，也翻了幾張，然後低聲說了一句："顧曉芬的活兒，沒得挑。"
"單據齊全是一方面。"陸承遠放下單據，目光掃向質檢區的文件架。"收購量、入庫量、銷售量，三個數字能不能對上。對不上，就是問題。"
他走到質檢區的長桌前，翻開了一本裝訂好的檢測台帳。
台帳是按天編排的。
每一天的檢測記錄下面，都附著對應的入庫單號和收購批次號。
陸承遠順著台帳往前翻了十幾頁，翻到十二月下旬分揀中心剛投入使用的那幾天。
他的手指停住了。
"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