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設湊過來看。
十二月二十三號的檢測記錄中，有一行備註寫著："本批次紅薯到貨時間為17:20，質檢人員已下班。次日補檢，補檢合格。"
陸承遠指著這行字。
"這就是漏洞。"
王建設皺起眉頭。
"到貨時間在質檢人員下班之後，但貨已經入庫了。雖然第二天補檢了，但嚴格來說，這批貨是'先入庫後質檢'。順序反了。"
陸承遠合上台帳。
"這種事在基層太常見了，大家覺得無所謂，反正第二天補上了嘛。但省審計廳的人不看結果，看流程。流程上你是先入庫後質檢，那就存在不合格產品在未經檢測的情況下進入倉儲環節的可能性。"
"一個'可能性'三個字，寫進報告裡，就是定性。"
王建設後背微微出了一層汗。
"類似的情況還有多少，現在不知道。"陸承遠轉身朝門口走。"但必須在三天內全部排查清楚，該補的手續補上，該整改的流程整改。"
他走到捲簾門口，回頭看著分揀中心裡已經各自散開排查的眾人。
"王建設。"
"在。"
"你現在就給陳峰打電話。讓他把顧曉芬叫過來，帶上所有的財務底帳和進銷存台帳。我不管她手上有多少活，半小時之內到。"
王建設掏出手機，按下了陳峰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王局，這麼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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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峰，你在哪呢？"
"在廠里，剛到。"
"先別忙別的。陸書記現在在城東分揀中心。省委副書記三天後到，帶著審計廳和質監局的專家組，第一站就是青澤。"
「你帶著顧曉芬趕緊來，陸書記現在在查商超的規範問題，帶的都是自己人，你應該知道怎麼回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行，我跟她一塊兒去，十五分鐘夠了。"
"行。快。"
電話掛斷。
王建設把手機揣回口袋，轉頭看了一眼正在冷櫃前查看溫度記錄表的陸承遠。
這個人做事的速度和力度，跟他見過的任何一任縣委書記都不一樣。
換了別人，接到省里要來檢查的電話，第一反應是開會。
把各個局室的負責人叫到會議室里，坐下來，先傳達精神，再部署任務，最後形成紀要。
一套流程走完，半天就沒了。
陸承遠不開會。
接完電話三十分鐘，人已經站在了分揀中心裡。
沒有紀要，沒有分工文件，當面點將，各自領任務，立刻動手查。
這種打法，不是在當縣委書記，是在打仗。
他知道這個商超對於青澤的重要性，即便出點問題也不會有什麼太大影響，但明眼人都清楚，商超剛把一個死氣沉沉的縣城救活，一旦出現危機，那對青澤縣人是精神上的另一種打擊。
十二分鐘後。
一輛深灰色的商務車停在貨運通道口。
陳峰從駕駛座下來，快步走到副駕那邊，拉開車門。
顧曉芬從車上下來，懷裡抱著兩個厚厚的黑色文件夾，腋下還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
"陳總，全在這了。"顧曉芬推了推眼鏡。
"十二月至今的全部進銷存台帳、收購憑證匯總、質檢報告歸檔、以及線上線下的銷售底表。電子版我也拷了一份在U盤裡。"
"走。"
兩個人快步走進分揀中心。
陸承遠正站在質檢區的長桌前，面前攤著幾份他自己翻出來的單據。
他抬頭看到陳峰進來，並沒有寒暄。
"陳峰。"
"陸書記。"
"十二月二十三號，有一批紅薯先入庫後質檢，你知道這件事嗎？"
陳峰的腳步頓了半拍。
他接過陸承遠手裡的台帳，翻到那一頁，仔細看了十秒。
"知道。"他說。"那天是分揀中心剛投入使用的第三天，流程還沒有完全跑順。陳家窪的車到得晚，質檢員已經走了。當時是劉浩做的現場判斷，先收貨入庫，第二天補檢。"
"補檢合格了。"
"對，數據沒問題，貨也沒問題。"
"但流程有問題。"
陳峰沒有辯解。
"是，流程有問題。"
陸承遠盯著他看了兩秒。
"還有沒有類似的情況？"
陳峰轉頭看向顧曉芬。
顧曉芬已經蹲在地上，打開筆記本電腦，飛快地調出了一份電子表格。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了幾下，眼睛盯著屏幕。
"我查一下……"
她翻了大約三十秒，然後抬起頭。
"十二月二十三號那一批是唯一一次。從十二月二十四號開始，我們調整了質檢員的排班，增加了一個晚班崗位，覆蓋到晚上八點。之後所有批次都是先檢後入，沒有例外。"
陸承遠點了一下頭，沒有表情。
"把整改記錄調出來給我看。"
顧曉芬翻出了一份內部管理文件。上面寫著排班調整的通知，日期是十二月二十四號，下面有劉浩和張燕的簽字。
陸承遠接過去看了一遍，然後把文件還給她。
"這份整改記錄，複印三份。省里的人來了，主動呈上去。不要等人家翻出來再解釋。自己發現的問題，自己整改了，主動交代，這叫自糾。別人查出來你再說，那叫隱瞞。"
"明白。"陳峰和顧曉芬同時點頭。
陸承遠轉身走向冷藏區。
"冷櫃的溫度記錄表，誰在管？"
張燕被叫了過來，舉著一沓裝訂好的記錄單。
"書記，冷櫃一共三台，每台設定溫度零到四度。每隔四小時記錄一次實測溫度，由值班人員手工填寫並簽字。"
陸承遠翻了幾頁。
記錄表上的數字還算規律。大部分實測溫度在一到三度之間。但他翻到一月八號那一頁的時候，停住了。
"這裡，下午四點這一格是空的。"
張燕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這……可能是值班的同事忘了填。"
"忘了填。"陸承遠重複了一遍。
他把記錄表放在冷柜上面，聲音平靜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晰。
"省質監局的專家來查冷鏈環節，第一件事就是看溫度記錄表。一格空白，他們會問：這四個小時裡，冷櫃溫度是多少？你回答不出來。回答不出來，他們就會假設：這四個小時裡，冷櫃可能出現過溫度異常。"
"溫度異常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四個小時內冷櫃裡存放的生鮮農產品，可能存在食品安全風險。"
"一格空白，就是一個食品安全風險點。"